正月二十,都察院大堂。
贾雨村端坐在左都御史的檀木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弹章,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堂下站着三个御史——河南道掌道御史王成义、江西道御史李崇礼、山东道御史张有仁。
三人手里各捧着一份奏章,面色肃然,眼里却都闪着一种猎人见了猎物入彀的兴奋。
诸位,贾雨村把弹章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曹詹事的疏稿,陛下是朱批过了的。
王成义上前一步,拱手道:总宪,曹詹事,越权干预南疆军国大事——移民实边、设随营学堂、许商贾圈地,哪一件不是边务?哪一件不是军机?
他这个詹事并未兼任尚书、侍郎之职,伸手到南疆去,这是越俎代庖!《礼记》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于制不合,于法无据!
李崇礼紧接着道:还有少詹事卫进册一味附和曹詹事,疏稿里移民子弟概入随营学堂肄业一条,分明是以教化之名行控制之实。
南疆新附之地,各族杂处,当以怀柔为先。《尚书》有云:柔远能迩,惇德允元。先王之道,以德化人,而非以法绳之。激起民变,谁来担这个责?
张有仁冷笑一声:卫詹事此人,素来以道学自居,实则沽名钓誉。他在疏稿里写什么不出两代,蛮夷皆成天朝子民——好大的口气!
两代人的事,他一个活不过几十年的腐儒,敢替陛下打包票?韩愈《师说》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边务自有边臣专司,教化自有学政掌理,詹事府管的是东宫讲读,岂能越界操持军国大计?
贾雨村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了,诸位随意。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不过,有几句话,老夫得先说在前头。
三人静下来。
曹安于的疏稿,是有陛下御笔朱批的。贾雨村的声音不疾不徐,也就是说,弹劾曹安于,等于弹劾陛下。诸位——想清楚了吗?
王成义愣了一下,随即道:总宪莫要诓我等,我等弹劾的是曹安于越权,并非质疑圣断。
陛下批了疏稿,是陛下圣明;曹安于越权上疏,是他目无体统。是两码事。我等弹劾曹安于,正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与陛下圣断并不矛盾。
贾雨村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当然知道这是两码事——可他也知道,陛下让他跳出来,就是要让都察院这帮人把火点起来,烧到什么程度,另说。
贾雨村点点头,弹章老夫会递。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右宪那边,你们去过了?
三人面面相觑。李崇义道:陈右宪……昨日我们去过,他只说容后再议,不肯表态。
贾雨村冷笑一声,没再说话。他当然知道陈文瀚不肯表态——陈月菡在宫里被路宜珊压得喘不过气来,陈文瀚在都察院自然也不敢轻易站队。
可如今这股风已经起来了,陈文瀚若一直装聋作哑,等到弹章递上去、朝野哗然的时候,他这右都御史的椅子还坐得稳么?
去吧。贾雨村挥挥手,弹章写好,先呈到老夫案上,老夫看完再递不迟。
三人领命退下。
贾雨村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养心殿西暖阁的那一幕——陛下召见他,只说了八个字:让他们跳出来。
他问:尺度方面,还请陛下示下?
陛下没回答,只是拿起朱笔,在案上点了点:你看着办。
贾雨村当时就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弹劾本身,是弹劾引发的那场风波。风波起来之后,谁站队、谁观望、谁借机伸手——一目了然。
同日,都察院右都御史值房。
陈文瀚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抄件——是王成义等人起草的弹章初稿,不知谁递到他案上的。
他看完,眉头皱成了川字,弹章的措辞比他预想的更狠。
不只是弹曹安于越权,还牵扯到了南疆的实际操作者——楚军南征都督、忠勇伯石光珠、还有一众江、浙、闽大乡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铭远商行陈仕铭。
陈文瀚把弹章往案上一扔,揉了揉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这弹章递上去会是什么结果。陛下不会因此罢曹安于的官——疏稿都批了,怎么可能打自己的脸?
但弹章一旦上了朝堂,朝野上下就会吵起来。吵起来之后,南疆的事就会被放在火上烤,所有人都要选边站。
而他陈文瀚——作为右都御史,本就和地方有司关系密切,不表态又不行,表态了又怕站错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几个小吏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响。
他想起了女儿陈月菡。正月初六那件事之后,月菡回宫来跟他说了一句话:爹,宫里的水,比你朝堂上的浑。
他当时没说话。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月菡那句话不是在诉苦,是在提醒他:别站错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