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煮之夜过后第三天,城东基地的正式谈判代表抵达梧桐路。
来的不是李建国本人——基地防御工事还在重建,他脱不开身。代表是周秉文,随行的是两名主和派的中层军官和一个让沈知意意外的编外人员:老钱。就是那个在基地地下室里用破浴缸种红薯的植物系异能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用藤条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颗新挖出来的红薯,泥土还是湿的。他在安全区边界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着槐树和蓝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大熊走过去问他找谁,他说找苏念念——上次那个带净化水来的小姑娘。大熊朝铺面里喊了一声,苏念念跑出来看到老钱,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迎上去叫了声钱叔,双手接过那个篮子。老钱说红薯不多,给便利店的大家尝尝鲜。苏念念把篮子抱在怀里,红薯的泥土沾在她的工作服袖口上,她没有去拍。
谈判在铺面里进行。沈知意让人把收银台旁边的折叠桌搬出来,摆在槐树下,铺了一块干净的防水布,摆上几杯苏念念刚泡好的净化水。不是会议室,不是战术指挥中心,就是槐树下,和任何一个幸存者来换物资时的场景一样。这是沈知意的意思——基地和便利店之间的谈判,不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是一起在末日里活下来的人坐下来商量怎么活下去。
周秉文坐在折叠椅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文件。字迹比上次那份名册工整得多,每一页都编了号,末尾有李建国的签名和基地公章——公章是用橡胶块刻的,蘸了蓝色印泥,盖在纸上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文件的核心内容有三条:第一,城东基地正式承认梧桐路便利店为独立经营实体,承诺不以任何形式干涉便利店的经营自主权、人事任免权和物资定价权;第二,请求与便利店建立长期稳定的物资供应合作,每月按商定配额以晶核结算,价格参照便利店公示的标准定价,不要求折扣或特殊待遇;第三,请求将便利店安全区与城东基地防线纳入联防体系,双方在遭遇大规模尸潮或外部武装威胁时互相策应,各自保留独立的指挥权。
秦烈坐在沈知意旁边,逐页翻阅了文件。联防条款的措辞引起了他的注意——“互相策应”、“各自保留独立的指挥权”——这是非常讲究的措辞。不是“服从统一指挥”,不是“建立联合指挥部”,而是各自保持独立,在需要时互相支援。这种写法等于公开承认便利店是一个与官方基地平起平坐的独立实体。前世他在部队里见过类似的措辞,通常只出现在势力对等的结盟协议中。他把文件放在沈知意面前,用指尖在联防条款上轻轻点了一下。沈知意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文件我看了。”沈知意放下水杯,“核心条款没有触及便利店的底线——自主权、定价权、独立指挥权,这三条你们一条都没碰。李副团长很有诚意。”她顿了顿,“但有一条我需要补充:物资供应不是施舍,也不是援助,是交易。便利店的货架对所有人开放,城东基地和其他基地一样,按规则排队、按价格付款。唯一的区别是,联防盟友在紧急情况下享有优先供货权——不是折扣,是优先排队。如果同时有普通顾客和基地采购代表在排队,你的单子先处理。”
周秉文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术来应对沈知意可能的质疑,却没想到她提出的唯一“特殊待遇”是优先排队。他甚至重新确认了一遍措辞:“优先排队,不是优先购买权,只是排队排前面?”沈知意说对,优先排队,物资紧缺时先处理你的单子,但价格不变,数量不超过月配额上限。周秉文把这句话写进了文件补充条款里,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沈知意,脸上的表情不是谈判代表的公式化笑容,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像是在说“我来之前就知道你会是这个态度,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沈店主,来之前李副团长让我带一句话。”周秉文放下笔,“他说,第一次看到便利店的价目表时,他以为你是个精明的商人。后来知道你把急救喷雾免费发放给猎尸队伤员,以为你是个心怀慈悲的医生。再后来听说你拒绝了新秩序三颗稀有级晶核的代理权报价,他想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顿了顿,“现在他懂了——你不是商人,不是慈善家,是一个在末日里坚持开店的人。开店的意思是,你有你的规矩,所有人进你的店都要遵守你的规矩。规矩就是规矩,对谁都一样。他不会碰你的规矩,也请你相信,他守自己的底线。”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水杯,和周秉文碰了一下。杯子是普通的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她说:“那就签。”
协议一式两份,手写复写纸垫着誊抄。陆远负责誊抄,他的字比刚来便利店时工整了不少,每一行都写得端端正正,签完字递给沈知意。沈知意在甲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和病历上一样干净利落。周秉文在乙方栏签下李建国的名字,旁边加盖了基地公章。秦烈作为见证人签了字,把笔帽扣上时想起自己前世在部队签过无数文件,没有一份像这份一样——不是在指挥部的办公桌上,而是在一棵老槐树下,旁边是一锅刚煮好的关东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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