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城商旅政策落地第十日,商贸流通彻底恢复并反超往期峰值,内部肃清的余波彻底平息,整片片区在连日紧绷之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稳期。入夜之后,主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哨塔与边界岗亭还亮着长明的光,夜风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吹过城墙,带着几分大战将至前的静谧。
沈知意没有回休息区,独自登上了主城中心的了望塔顶。她手里摊着一张边界防御图,指尖在西荒兽潮的推进路线上慢慢划过。月色落在她素黑的作战服上,平日里总是冷定锐利的眉眼,在夜色里褪去了几分锋芒,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秦烈拎着两个水囊走上来,递了一个给她,声音比白日里低沉柔和几分:“还在看兽潮路线?苏念念说你晚饭都没吃,让我上来看看。”
沈知意接过水囊,指尖碰到微凉的囊壁,微微颔首:“快到了。前锋部队已经抵近三十里,最多三天,第一波兽潮就会撞上外围防线。”
“嗯。” 秦烈走到她身边,扶着冰冷的石质栏杆望向远方。天际线处有隐约的暗红微光,是兽潮迁徙时踩踏扬尘、异能干涸映出的色泽,像一团压在地平线上的乌云。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其实很久之前,我也见过这样的兽潮。”
沈知意侧头看了他一眼。很少见秦烈主动提起以前的事。他素来话少,做事雷厉风行,像一把永远绷着劲的刀,很少展露过往。
“前世我在北渊的正规军里待过。” 秦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野战军前锋营,三阶火系异能者,靠杀异兽攒军功往上爬。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军人,守基地、杀异兽,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语气里掺了点沉涩:“直到有一次,我们营奉命‘清剿外围流民据点’,说那些人勾结异兽、私藏物资。冲进去才知道,哪是什么勾结异兽,就是一群逃荒的普通人,老弱妇孺加起来不到两百人。他们要的不是据点,是抓里面的年轻异能者和壮丁,送去高层的实验室当‘原料’。”
夜风卷着他的声音散开,了望塔顶安静得只剩风声。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人拖走,老人孩子哭着求饶,没人敢拦。” 秦烈的拳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军规如山,服从命令是天职。我明明知道不对,却只能看着。后来有个战友看不下去,偷偷放了几个孩子,被举报之后,当场就被处决了,扣了个通敌叛国的帽子。”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才明白,什么军人天职,什么守护基地,都是骗人的。我们不过是高层手里的刀,让杀谁就杀谁,让看着谁被抓走实验,就得看着。刀是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的。”
沈知意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前世也听过北渊野战军的铁血与残酷,却第一次从亲历者嘴里听到这样的细节。冰冷的规则之下,藏着无数普通人的尸骨,也藏着良知未泯者的无力。
“后来我在一次异兽潮里故意冲得太靠前,被高阶异兽重创,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扔在了战场上。” 秦烈语气平淡,“命大,没死成,一路流浪往南走,就遇到了你,遇到了那间便利店。”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月色落在他眼底,沉得像深潭:“刚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也就是换个地方混日子,在哪杀异兽不是杀。可慢慢的,不一样了。
你说不搞人体实验,不滥杀无辜,按规矩办事;你说粮食要留给普通人,不能优先喂饱高阶异能者;你说内鬼也按律处置,不株连家人。这些话,换在别的据点,都是空话,可你真的一件件做到了。”
他抬手碰了碰栏杆,指腹划过冰凉的石面:“看着粮仓守住了,看着工人能安心干活,看着流民能有口安稳饭吃,看着训练营的小子们拼命练本事守家…… 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把只会杀人的刀了。我在这,是真的能护住点什么。”
“沈知意,”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稳,“在星火的这些日子,是我末世以来,最踏实的日子。这里像个家,有归属感。”
了望塔顶静了很久。沈知意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点卸下防备的哑:“其实我也怕。”
秦烈愣了一下。他从没听过沈知意说 “怕”。从相遇第一天起,她就永远冷静、永远笃定,好像什么事都在她的预判里,再大的危机都能从容化解。他一直以为她天生就这么强,无所畏惧。
“我见过比这更糟的局面。” 沈知意抬眼望向远方的兽潮微光,眼神飘得很远,“见过据点被破,结界碎开,异兽和北渊的人一起冲进来,粮食烧光了,武器断了,大家拼到最后一个人,还是没守住。”
她没说重生,只说 “见过”。可其中的沉重,秦烈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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