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芳打完电话,回到院子里坐下,装作没发生什么,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大伯哥家的媳妇正说到她儿子今年考上县里重点高中,语气里带着为人母特有的矜持骄傲,陈美芳跟着点头,脸上挂着笑,说真有出息。
可她心里在想,美兰说那份遗嘱是无效的,院子要按法律规定几个子女平分,她也有一份。
她理应是高兴的,那院子拆了能分不少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但她却只觉得心里慌得厉害,大姐去看望老太太后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妈在埋怨她,她当时没接话,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大伯哥家的媳妇说得正热闹,她配合着笑,心里却乱得很。
她转身进到厨房里,系上围裙拿起菜刀准备做饭,心想反正她说了也不算,到时候听美兰的就行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想起大姐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美芳,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拿一回主意?”
她把菜刀放在砧板上,看着满盆的豆角丝,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这些豆角丝,被人掐头去尾,抽筋剥皮,最后被剁得细细碎碎,连个完整的形状都没有。
陈建国刚从拘留所出来没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站在三十七号院门口的时候缩着肩膀,像一只被人拎着翅膀提过来的公鸡。
周素琴站在他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红富士苹果。
来开门的是李姨,她看见门口站着陈建国,手里那块抹布下意识攥紧了,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
她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问他来干什么。
周素琴赶紧把苹果举起来,脸上堆着笑,说:“这位大姐,我们是来看老太太的,我是建国的爱人,他刚回来,心里一直记挂着他妈,今天特地来给老太太赔个不是。
李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建国一眼,接过那袋苹果,侧身让开了门。
林栀正在堂屋里给姥姥剪指甲,姥姥靠在床头,手指搭在林栀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老猫在晒太阳。
姥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睁开眼问谁来了,林栀放下指甲刀走到堂屋门口,正好看见周素琴拉着陈建国穿过院子往这边走。
陈建国看见林栀,不愿意往前走了,周素琴在他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他才继续往前迈步。
进了堂屋,周素琴推了陈建国一把。
陈建国站在他妈的床前,眼睛不知道往哪瞅,半天才憋出一句:“妈,我来看你了。”
姥姥靠在床头看着他,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来啦。”
陈建国应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那么杵在那里,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周素琴在旁边急得直给他使眼色,他装作没看见。
林栀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舅舅进门之后一直没有正眼看她,连余光都在躲。
上次他站在这个房间里拍桌子骂老糊涂的时候,嗓门大得连巷口都能听见,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声音小得像是怕吵醒谁。
她不知道他在拘留所里经历了什么,但眼前这个缩着脖子的男人,跟上次那个挥拳头的男人判若两人。
周素琴见陈建国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干脆自己上场。
她在床边坐下来,拉着姥姥的手,语气亲热得像见了亲妈。
“妈,建国在里头关了这些天,天天念叨您,说他对不住您,不该跟您拍桌子。他那时候是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姥姥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陈建国身上移到周素琴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周素琴又说了些家里的琐事,说建国的饭馆最近生意不好,说孩子上学要交赞助费,说家里处处都要花钱,绕了一大圈之后,终于把话题绕到了正事上。
妈,您看老爷子走了这么久了,那院子的事一直没个说法。建国是您亲儿子,您要是在遗嘱上给他留一份,他这辈子都记您的恩。
她说完这句话,堂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姥姥靠在床头一言不发,久到周素琴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
“你爸写了遗嘱,院子给栀栀,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要是来看我,我高兴;要是来说这个,以后就别来了。”
周素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陈建国在旁边站着脸涨得通红,被噎的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妈您别生气,我们就是说一说,您不愿意就算了,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她站起来拉了陈建国一把,两个人往门口走去。
路过林栀身边的时候,陈建国脚步停下来看了林栀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林栀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关上门,回到堂屋里。
姥姥还靠在床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林栀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很难过。
“没事了姥姥,他俩走了。”
林栀握着姥姥的手,姥姥没有说话。
林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
院子里,李姨看着院门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嘀咕了一句:“一袋烂苹果就想换一套院子,如意算盘打得我在巷口都能听见。”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响着,盖住了她接下来的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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