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自从搬进新家后,饭量开始越来越小,身上的褥疮也越来越难愈合。
起初李姨以为是天气转凉的缘故,老人一到冬天胃口就差,以前在平安巷也是这样,入了秋就吃得少,等到开春又能喝下一整碗排骨汤。
她把饭菜做得更软烂些,排骨炖到脱骨,胡萝卜切成细末拌进粥里,姥姥能喝下半碗。
后来半碗也喝不完了,勺子递到嘴边,她把头偏过去,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李姨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懂,她说的是“不饿”,可是她上一顿几乎什么都没吃。
再后来,褥疮也不怎么见好了,李姨每天给她翻身、擦药都小心翼翼的,药膏涂了一层又一层,创口周围的皮肤还是泛着暗红,不见收口,也没有恶化,就那么不死不活地拖着。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给姥姥擦脸,拧了把热毛巾,叫了声:“大娘,咱擦擦脸,舒服点。”
姥姥没应声,李姨又喊了两声,嗓门提高了些,姥姥才慢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合上眼皮沉沉睡过去。
李姨拿着毛巾站在床边愣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把姥姥的脸擦干净,把被角掖好,转身出了房间。
她没跟林栀说太多,只是晚上刘旸打视频过来的时候,她在旁边提了一嘴:“你姥姥这两天睡得有点多。”
林栀正在整理晾干的床单,动作停了停,说:“可能是换季的原因吧。”
李姨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接下来几天姥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以前她能在床头上靠坐一两个小时,听三花在旁边打呼噜,偶尔还能抬手摸摸猫脑袋。
现在她不再问林栀几时下班,不再在三花跳上床尾时伸手去摸它的尾巴。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有时候睁着眼,有时候闭着眼,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偶尔清醒一下,李姨喊她几声,她也没什么反应,喂饭要叫好几声才张嘴,有时候喂着喂着又睡着了。
李姨给姥姥翻身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含含糊糊地说“轻点”,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人摆弄,呼吸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李姨把窗帘拉开,让光照在姥姥的被子上。姥姥忽然睁开眼,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栀栀”。
李姨赶紧凑过去,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叫栀栀回来。
姥姥没有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李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姥姥最近这一段时间的情况翻来覆去想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林栀下了班回来,换了鞋先去姥姥屋里看了一眼,老人睡得正沉,呼吸又浅又慢。
林栀把姥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上门出来,李姨正坐在餐桌旁边择菜。
她走过去在李姨对面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姨先说话了。
“栀栀,你姥姥这几天吃得少,睡得久,褥疮也不怎么收了。周远他外婆去世前也是这种情况,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老太太这情况,短则两三个月,长也撑不过一年。怕是得提前做些准备了。墓地和殡仪馆那边的事,你得心里有个数,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林栀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听完了。然后她低下头,出神的盯着地板砖缝,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李姨看着她垂下去的发顶,心里揪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了些,说:“栀栀,有些事不是等着到时候再说的。寿衣得提前扯布,墓地得提前看,照片得挑一张好的。这些事堆在一起很琐碎,但一件都不能少。你现在先别想太多,一样一样来。你先给你几个姨打电话商量商量,你一个人也张罗不过来,还是得有大人才行。”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给大姨二姨分别打了电话,大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墓地的事你定就行,二姨说她没意见,选好了告诉她一声,她帮着张罗。
所有的决定权原封不动地交还给她,重担又落回她一个人肩上。
李姨叹了口气,想了想说:“回头我给周远打个电话,等他过几天放假回来,我让他开车带你去看几个公墓,你别一个人跑,路远,山路也不好走。他当警察的,多多少少懂一些。”
林栀慢慢点点头,然后站起来说去给姥姥翻身。
李姨看着她走进姥姥屋里,叹了口气,弯腰把菜篮子端起来走进厨房,边走边想:这孩子这辈子什么事都要先扛下来再说,连难过都是自己偷偷摸进屋里关上门才肯难过。
林栀坐在姥姥的床头,握着姥姥干瘦的手,低头看着姥姥的掌纹,姥姥的手枯瘦得像一截老树枝,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指甲盖泛着灰白色。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姥姥的手指缝隙。
过了一会儿,她把姥姥的手放进被子里,轻手轻脚关上姥姥的房门,回了自己的卧室。
她盯着帆布袋上那只小布猫出神了很久,三花跳上她的膝盖,把脑袋蹭进她手心里,她低头摸了摸三花的耳朵,说:“三花,我没妈妈了,姥姥也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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