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是一个人去的,林屿不知道。
她站在精神卫生中心的那扇铁门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提前问好了探视时间,进了那扇铁门,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
护士把她领到走廊尽头一间小病房门前,里面的白墙反射着顶灯的光,空气里是一股消毒水混着旧床单的气味。
透过半开的门,她能听见里面传来含混的咳嗽声。
她推门进去,那个男人躺在带护栏的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神浑浊,颧骨高耸,两只眼睛陷进眼窝里,嘴角因为长期卧床有些歪斜,手腕被约束带松松地搭在床沿。
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脸来,看见林栀的那刻,浑浊的眼珠转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哑的冷哼:“你是不是……之前跟那个小崽子鬼混的野女人?”
林栀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抛下她和妈妈的男人,此刻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躺在这里,连翻身都难。
她忽然不恨了,也不觉得快意,只觉得空。
林栀站在床边盯着他,像看一件早已过期,却还被谁摆在原地的旧物,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林东明,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吗?”
那个男人喉结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的怒意,没说话。
“我出生那天,你嫌我是个女孩,当天晚上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给我取。”
“也是,你可能早忘了,因为你后来又找了一个,生了个儿子,天天喝酒打人,把你儿子打成了胆小的兔子,又把他妈打跑了。”
她看着他,笑了:“你知道吗,你差一点就毁了他。”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落在林栀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头发上。
那个男人的眉毛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肉抽了抽,眼珠子瞪大,嘴里含混地骂了句:“你是……那傻子的闺女?”
林栀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离床更近了些,笑意很浅,却冷:“你丢掉的,现在来讨债了。”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我真庆幸,不是在你身边长大的。”
那个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动静,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完整的声音。
林栀继续说:“小屿那孩子命好,没走歪,成了个很善良的人。善良到明知你不配,现在还是愿意来看你,管你这个老东西,替你请护工,替你缴治疗费。”
她笑了一下:“你把他当过儿子吗?你把他当人了吗?”
那个男人别过脸,呼吸重了起来,想骂人,又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他终于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你……你到底……”
“没错,我是那个傻子的闺女,你丢掉的亲女儿。”
“但我一点也不稀罕这个身份。”
“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你死后,我会以你女儿的身份,把你的骨灰撒在乱葬岗。”
“以后你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个姓氏都不会留下。”
说完,林栀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男人瞪大了眼,像条突然被拎出水面的鱼。
他想拽她,胳膊却抬不起来。
她的鞋跟落在灰白的地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身后传来男人急促的、像破风箱似的喘息,却终究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栀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着,她背靠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平安巷的院子里,林屿对她说,那个人喝醉了就会打他。
那时候她就想,迟早有一天,她要站到这个人渣面前,替自己和弟弟,把那口气彻底咽下去,现在她做到了。
从今往后,那个男人,再也无法在她生命里留下任何回响,这个人,只是一个连姓氏都不会留下的陌生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来过这里。
这是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最后一场、也是唯一一场,由她结束的对话。
从这以后,他连恨都得不到。
她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句连墓碑都不会有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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