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克莱尔去工业区找克拉拉时,她正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一堆零件,看见她,她眼睛一亮。
“你来了!我正好有新东西给你看——”
她从零件堆里翻出一只小黄鸭,递给克莱尔。
——会发光的鸭子。
自从克莱尔偶尔会从她们这儿买鸭子送魔后,也许是顺手卖个好,也许是卡米拉自己也想找个由头维系这条线——
卡敏工业还真专门研究了一下这玩意儿。
“卡敏工业最新款!”
克拉拉说,“防水防摔,会发光会扇翅膀,还会——”
她按了一下鸭肚子。
鸭子唱起了歌。
旋律很陌生,却又熟悉到令克莱尔泛起一阵无声的战栗。她听着调子,金色的眼眸微微缩了一瞬。
我听过。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不是好像——是确实。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被时光磨得只剩模糊色块的地方,有人用琴弹过。
……在伊甸园过分明媚的阳光下,弹给她听。
他弹得很认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一场演奏,而听众,只有一个——
“她”。
那种被“存在”的感觉,那种被全心全意地注视着的感觉,那种无法遗忘的——
那只总是很稳的手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指尖传来的不再是鸭子的塑料触感,而是一片突兀而冰冷的僵硬。
“怎么了?”克拉拉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
克莱尔猛地收紧手指,将那股失控的颤抖死死压在掌心。她摇了摇头,声音是比平时更干涩的平稳:“没什么。”
只是心跳,在那一秒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令人不快的速度擂在胸腔。
只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闷得发慌。
她把鸭子翻过来,看着透明肚子里淡金色的光。
“这个光——是你的光。”
克拉拉说,“妈妈上次存的那批,我用了一点。好听吗?”
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放进去之后我还没录歌,它自己就响起来这段旋律了——”
“说不定,是这光在‘听’到某个对它来说很重要、很特别的‘声音’时,自己‘记住’了,现在忍不住要‘放’出来呢!”
克莱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点头:“有可能。”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这第一只有这本事……”克拉拉挠了挠头,又低头翻看那只鸭子,像是在检查是不是哪里焊错了线。
克莱尔没听下去了。她收好鸭子,站起身。
“你要走了?”克拉拉问。
“嗯,下次来。”
走出工业区,鸭子在口袋里发光,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暖意。
她伸手按了一下鸭肚子,曲子再次响起,在暗红色的天空下轻轻飘着。
是她潜意识里想放的吗?
还是这光真的记住了什么,现在,正固执地要把那段记忆放给她听?
她走得不快不慢,曲子反复循环,像某种温柔的固执。
回到教堂,米琪在门口等她:“你回来了!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克莱尔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觉得自己心情好,但米琪这么一说,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确实是翘着的。
她掏出鸭子,放到她手心,按了一下。
鸭子唱起了歌。
米琪听了一会儿,抬头:“好好听。”
克莱尔点头:“嗯。”
她把鸭子放到桌上。
路西法送的小鸭子被她一并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但这只——她想放在手边。
鸭子发光的眼睛一闪一闪,像两颗小星星。
她闭上眼睛,可那首曲子还在脑海里打转。
她不记得那个人了,却记得那种感觉——暖的,软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她。
她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只发光的鸭子,笑了一下。
同一时间,遥远的天堂。
亚当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桌上的头盔发呆。
他从一阵无名的烦躁与空洞中挣脱。毫无来由地,一股强烈到近乎疼痛的冲动攥住了他——
他想弹琴。
想弹那首……他只弹给一个人听过、并在那个人消散于光中后,便将其连同自己一部分灵魂一起彻底封存的曲子。
他把吉他变回琴,手指抚过琴弦,迟疑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响了第一个音。
第一个音很轻,很慢,像某种沉睡万年的记忆,被小心翼翼地从时光废墟中唤醒,在空气里轻轻颤动着、试探着舒展开来。
他弹着,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伊甸园那片永远不会枯萎的草地上。
阳光很好,风很轻,而他对着身边那团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倾听者”,弹奏着幼稚却倾注全心的乐章。
弹了一会儿,他像被烫到般猛地停下,喘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暗沉戒指的手。
那枚戒指从未亮起,如同他对那份回应的期待,早已死寂。
他看了片刻,像是跟谁较劲,又像是完成一场迟到了太久的仪式,继续弹奏。
这一次,琴声里多了某种孤注一掷的、悲伤的决绝。
他永远不会知道。
在与他相隔无数罪孽、光芒与绝望的遥远彼端——
在地狱最混乱的傲慢环,末日区最高处,那座由他亲手认识又“无视”的罪人领主所建的教堂里。
桌上,一只可笑的小黄鸭,正因那光的记忆或渴望而循环播放着——他此刻正在弹奏的,同一首、只为一人而作的曲子。
光在唱。
琴在响。
一个不知为谁而奏,一个不知因何而响。
奏着同一段旋律,却隔着无法跨越的生死、遗忘、罪罚与……他亲手划下的,名为“漠视”的鸿沟。
这或许是命运,最沉默、也最嘲讽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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