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扫了一眼。
那是一沓用橡皮筋勒得紧紧的“大团结”，票面有新有旧，边角都被展得平平整整，
底下还压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全国通用的粮票、紧俏的工业券、甚至还有几张京城友谊商店的外汇券。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堆东西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疯狂。
李秀梅合上病历夹，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首长这是什么意思？付诊金？
咱们医院有专门的收费处，您这钱给错地儿了。”
秦烈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李医生不是到处跟人说，你男人牺牲了吗？
既然人都死了，这笔遗产你不得收着？”
其实秦烈心里头憋屈得慌。
他是气，气这女人狠心，气她不认自己，还到处咒自己死。
可一想到她要拉扯着两个孩子，家里还有那个身体不好的老娘和腿脚不便没出嫁的姐姐，阿楠和虎子也帮不上大忙，
这一大家子的嚼用，全压在她那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上，他这心里头就像被钝刀子割似的，又疼又憋屈。
他自以为是地脑补着这几年李秀梅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这钱票给出去，那是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补补。
李秀梅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她抬起头，目光在那些钱票上转了一圈。
记忆这东西最不听话，总在不该来的时候往脑子里钻。
当年在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里，这男人也是这样。
每个月刚发了津贴，连信封都没拆，火急火燎地就往她怀里塞，生怕给晚了她没钱花。
那时候村里的嫂子婶子们，谁不羡慕她找了个把家底都掏出来的知冷知热人？
放眼整个屯子，除了村头那个见着媳妇跟老鼠见猫似的牛大哥是真怕老婆，
其余哪家不是老爷们当家做主、把钱攥得死死的？
偏偏秦烈是个例外，在外头是说一不二的硬汉，回了家却把她捧在手心里，给足了体面。
那时候大家伙儿凑在大树底下纳鞋底，酸话好话那是没断过：
“哎哟，你瞅瞅秦队长那稀罕媳妇的劲儿，工资一分不少全上交，
哪像我家那个死鬼，要二分钱买盐都得看脸色！”
“就是说啊，以前笑话牛大哥那是窝囊，现在看秦队长这做派，这才叫真正疼婆娘，
那是恨不得把心尖尖都捧出来给秀梅看。”
“哼，也就这狐狸精命好，长了一张让人心疼的狐媚子脸，换做旁人，哪有这福气让大老爷们低头伺候？”
可现在，已物是人非。
李秀梅压下心头泛起的那股子酸涩，把垂在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秦首长说笑了。
我虽然是个拿死工资的大夫，但养活两个孩子和家里老小的本事还有。
这钱您收回去，留着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省得伤口长不好，赖我们医院技术不行。”
说完，她转身要走。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
李秀梅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钳住。
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里。
李秀梅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还有那股独属于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你有本事养？你怎么养？”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秦烈反而把她拉得更近，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烫得惊人。
秦烈一手掐着她的腰禁锢住，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表情狰狞得像头被逼急了的野兽，声音就在她耳边炸开：
“靠那个姓陆的小白脸帮你养？
李秀梅，你长能耐了啊，户口在我这，
结婚证上你和我，两个人的名字也都在，
还没离婚呢！就找了个小白脸，还给小白脸生了两个种？”
秦烈盯着她那张倔强并不打算开口解释的嘴，脑子里全是白天陆晨给她递手帕的画面，
那股酸意在胸腔里发酵、膨胀。
秦烈根本就看不上陆晨。就那姓陆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顶个屁用！
李家那一大家子老小，那是一座大山，姓陆的那个小身板能扛得动？
到头来，这千斤重担不还得落在他媳妇儿一个人身上。
哪怕那两个崽子是姓陆的种，可李秀梅还是他秦烈证上的媳妇儿！
他秦烈的女人，凭什么让别人养？
他都没舍得让她吃苦，凭什么让个窝囊废拖累她。
关键瞅着李秀梅明显变成熟了一些的脸庞和气质，一定是累的！
是那窝囊废养不起这一大家子！没给他心尖上的媳妇儿过上好日子。
其实讲道理，秦烈这糙汉子虽然是在瞎吃飞醋，但这笔账他还真就没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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