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喉结像是被块粗砂纸堵住,上下艰难地滑动,却愣是没挤出半个音节。
下一秒,他猛地屈膝,“哐当”一声,沉重的脚镣狠狠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他弯下那刚直起来的脊背,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冲着李秀梅脚边,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血肉与石头相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动静。
他没再多说半个字,只是一双手死死抠着粗糙的死囚服。
呼吸有些激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勒得死紧。
小兰嘴唇抖了抖,眼泪在眼眶打转。
她能理解哥哥此刻的心情,其实她当初也是无比激动。
李秀梅站在原地没躲,生生受了他这一个响头。
她垂下眼睫,看着地上那抹殷红,搭在轮椅推把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半晌,她叹了口气,清冷的嗓音里没带什么波澜:
“行了,把头抬起来。我不兴旧社会那套包办恩情,你这一下,我受了。”
“往后你在里头好好接受劳动改造,小兰在我医馆里一天你就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她一口热乎饭。”
秦烈靠在轮椅背上,指腹摩挲着将校呢大衣的边缘。
他看着强子额头上渗出的血丝,冷硬的眉骨微微挑了挑。
虽说这浑人之前干的那些阴损事儿该吃枪子,但这会儿这股子护妹子的血性,倒也算个爷们儿。
他反手,在李秀梅的手背上轻拍了拍,无声地安抚着媳妇儿的情绪。
跟在后头的小于脚跟一并,身板挺得像根标枪。
他眼神如鹰隼般盯着强子的一举一动,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武装带边缘。
见强子只是磕头没发疯,他心里暗暗咂舌:
这疯狗倒也是个认死理的主儿。不过感动归感动,只要这小子敢有一丝惊着大少奶奶的苗头,他绝对能一巴掌把人撂平在水磨石地上。
法警走上前,推了推强子的肩膀。
“行了,时间到了,走。”
强子顺着法警的力道转过身。
李秀梅也俯下身,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把,准备推秦烈离开。
轮椅轱辘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动作顿住,无意间听到了门外兄妹俩的低语。
强子担心的,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兰。
一看小兰穿的就是厚实的新棉袄,款式好看不拥挤,衬得小兰更显灵动。
小兰眼眶红透。
强子抬起手,想碰碰小兰身上那件厚实的新棉袄。
指尖碰到棉布边缘,烫着了似的缩了回来。
他在自己宽大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心。
“小兰。”
强子压低嗓音,目光紧紧锁在妹妹那张清秀的脸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大夫……真能把你这病根给拔利索了?”
“哥。”
小兰吸溜着鼻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用力地点头,眼角的泪珠子甩在半空。
“能!大夫姐亲口说的,只要按时喝药扎针,肯定能好。”
“大夫姐的医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强子听完,像是一瞬间被卸了浑身的骨头,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颓然塌了下来。
他没再吭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妹妹。
过了好半晌,他那刀削斧凿般的下颚才微微松弛,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像是把这十几年沤在烂泥塘里的绝望和苦水,全给吐了个干净。
“你记住。”
强子眼神变得异常柔和,透着股欣慰。
“大夫姐是咱们老赵家的贵人。你跟着她,是跟对了人。这是咱上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医馆里的活儿,用心抢着点干,别偷懒。要是遇到喜欢的人......“
“让你大夫姐帮你相看相看,她找那秦烈就是个好的,有李大夫帮你把把关,定不会差。若嫁人了......哥不能去,你记得给哥留颗喜糖。”
“最要紧的,照顾好自己。”
小兰拼命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棉鞋面上。
“哥,你放心。我把医馆当家,会活的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强子扯了扯嘴角。
他没再多说,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跟着法警往外走。
小兰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精瘦的背影消失在侧门。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去下巴上的泪水。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压在心坎上十几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李秀梅的视线从那扇侧门收回。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推把上冰冷的金属管,一点点捂热了那股子寒气。
连日来绷得像满弓一样的神经,听着法庭后头那声沉闷的落锁动静,总算是彻底卸了劲儿。
为了把顾清禾这条毒蛇的七寸,给死死钉住。
她这阵子算是步步惊心,夜里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踏实过。
如今看着强子甘愿戴上脚镣伏法,小兰也不再有二心,她心里头那把算盘,拨得明明朗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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