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低头,轻轻摸了摸虎子的头。
“虎子,这是你亲奶奶。”
虎子低头,不吱声。
而李氏落了空,脸色有些挂不住。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病床上毫无知觉的阿楠,又扫过旁边穿着朴素的李秀梅,嘴角往下撇了撇。
“人找回来是好事。可躺成个活死人,这算怎么回事?”
“我们宋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延明总不能守着个木头过下半辈子……”
李氏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嫌弃。
“砰!”
老太太手里的红木拐杖,结结实实地砸在李氏脚边的铁痰盂上,震得痰盂嗡嗡作响。
“闭上你的臭嘴!”
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一双满是褶皱的眼睛透着凌厉的刀光。
“虎子和楠楠,是李大夫带出来的!”
“没有她,你现在连亲孙子的毛都摸不着一根!”
训斥完,老太太转过身,那双凌厉的眼眸在看向李秀梅时,瞬间化作了一汪温热的春水。
她把红木拐杖往身旁一靠,颤巍巍地往前迈了半步。
一双满是褐斑、骨节粗大的枯手,一把攥住了李秀梅的手。
老太太手腕上的那只,老坑青玉镯子触感微凉,掌心却透着滚烫的诚意。
她指腹那层厚实的老茧,轻轻摩擦着李秀梅的手背。
声音里,透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与疼惜:
“好闺女,委屈你了。我是这宋家的老祖宗,也是虎子的太奶奶,你要是不嫌弃我这老婆子,往后就叫我一声花奶奶。”
李秀梅看着眼前这位,端庄厚重的老太太,心里的清冷褪去两分。
她没抽手,任由那双温暖的枯手握着,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花奶奶,您言重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花奶奶叹了口气,余光冷冷地,斜了旁边僵立着的李氏一眼。
拔高了半寸音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闺女,你是个有大本事的,别跟那眼皮子浅的、不知四六的人一般见识!”
“有些人啊,在这高门大院里吃了几天饱饭,就当自己是盘菜了,连做人最本分的‘知恩图报’都喂了狗!”
“咱们宋家清清白白打天下的门风,可不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
这话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字字句句往李氏脸上抽。
婆媳间那股子水火不容的陈年旧怨,顺着这几句话,明晃晃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震得屋里连空气都紧绷了几分。
李氏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只能转头继续对着虎子嘘寒问暖,从兜里掏出大白兔奶糖往虎子手里塞。
虎子没接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母亲床头另一侧。
正靠近阿楠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紫色,呢料厚旗袍,外头罩着件洋气的呢子大衣。
头发盘得温婉,皮肤白皙,正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捂着半边脸。
“我可怜的楠楠啊……”
赵凤兰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阿楠的被面上。
她肩膀微微抽动,声音轻柔又哀婉,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恰到好处地滴在被角上。
“你爸要是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苦,心都要碎了。好孩子,母亲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赵凤兰哭得梨花带雨,转过头看向沈万山。
“二弟,既然楠楠找回来了,咱们沈家花再多钱也得把她治好。”
沈万山抹了把脸,重重点头:
“大嫂说得是,我沈万山,无论要花多少钱,都要让我侄女儿醒过来。”
李秀梅站在门边,双手揣在驼色呢子大衣的兜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空气里飘过一丝淡淡的香味。
是那种玫瑰香,混着点洋货香水的味道。
李秀梅瞳孔微缩。
这味道她闻过。
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南城医馆里那个乔装打扮的神秘女人。
虽然当时那女人戴着灰色的头巾,穿着粗布衣裳,还刻意压低了嗓音。
但那个下颌的弧度,走路时那种习惯性端着的姿态。
还有这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高级脂粉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打听南方口音女孩下落的,就是她。
阿楠的继母,赵凤兰。
李秀梅指尖在兜里轻轻搓了搓。
阿楠失踪了十年,这女人早不找晚不找,偏偏在阿楠在京城落脚三年后,才来打探,还那副鬼鬼祟祟的装扮。
如今在病床前哭得比亲娘还伤心。
画皮披得再好,骨子里的骚味也掩不住。
赵凤兰似乎察觉到了视线。
她直起身,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转过头,恰好对上李秀梅的目光。
赵凤兰嘴角勾起一个温婉的弧度,款款走到李秀梅面前。
“这位就是救了我们楠楠的,李大夫吧。”
赵凤兰伸出保养得极好的右手,手腕上那只实心的大金镯子在光下晃了晃。
“我听万山说了,您是我们沈家的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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