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根本没有去什么后树林,解决闹肚子。
作为曾经在边境死人堆里滚出来、最善于藏匿与侦察的特种兵王。
他高大壮硕的身躯,紧紧贴着冰凉刺骨的泥墙,身上的黑棉袄,完美地融进了,这风雪呼号的暗夜里。
大厅里,苗云川那一句“病患吃药无效死了,也是命里有劫”的话,连同那毫无底线的贪婪笑声,一字不差、真真切切地被秦烈听去。
秦烈的脸绷的极紧。
他没有发出任何呼吸声,只是两只手,紧紧抓住了身侧冻硬的枯藤。
那双常年摸枪、宽大指腹长满茧子的手,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极度恐怖的握力。
硬邦邦的老藤条,在他掌心里下陷,木刺生生扎进虎口的肉里,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阿楠是为了救他媳妇儿,才重伤无法醒过来的,李秀梅平日里花一毛钱,都精打细算。
这次一万块连命都豁出去,跨上千华里路来求一线生机。
这群人却要拿一包草根面子换钱,还要下黑手让他们埋尸深野。
秦烈那双黑沉的眼珠子里,平时对外的冷厉,顷刻间,彻底翻涌成了浓烈如血的杀意。
他紧了紧牙关,舌尖在后槽牙上重重一顶。
底下人还在商量着,明天继任大典后的权利、金钱和人的分配比例。
秦烈的手从枯藤上松开。
他借着一股强风,卷打屋瓦的劲头,双腿猛地一蹬,脚底的黑棉鞋,踩着墙根,像猎豹一样,落地没惊起半点响动。
趁着前头哨兵,又转过拐角的空档,他整个身子往旁边的枯树丛里一压,顺着风雪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漫天飞雪的黑夜里,撤离得干干净净。
就在十五分钟前。
寨子后头那条窄巷,背着风口。
潮湿的冷风,卷着刺鼻的草木灰味,往鼻腔里钻。
吴蛇那佝偻的身子,落在大队伍最后头。
他刚捂着肚子,是真要急着去解手,一头扎进这处阴暗夹角。
“咔哒”一声闷响。
一柄长柄老苗刀的刀背,压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拦住去路。
阿达堵在巷子口。
一身黑麻衣被厚实的筋肉撑得紧绷。
他连眼皮都没多抬,宽大的手掌压着刀柄,嗓门粗哑干硬:
“我们头人的话,带给你听。”
吴蛇停住脚,那双蜡黄的手,立刻抄进打满补丁的袖筒里,吊梢眼骨碌碌转了半圈,没接腔。
阿达低头着他。
“放机灵点,死死盯着那个最高的男人,和那帮带刀的。他们要是安分守己,你就能活着拿到向导钱。要是发现他们半夜瞎转悠……”
阿达说到这,大拇指在刀柄上重重一叩,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立马暗中把他们引去后山死地。”
阿达压低声音,语气硬邦邦的。
“明日是我们族长继任大典,谁敢在这节骨眼上作乱,全填进万蛇坑。事成之后,族长给你留条财路。”
吴蛇喉头滚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微张。
“以后你在外头,多带这种求药的、或者是带现钞的肥羊进寨子。只要买卖长久,你当年偷拿圣物的罪,族长给你一笔勾销。这大长老的交椅,就是你的。”
冷风灌进巷子,吴蛇没抬头。
他的视线穿过昏暗,落在自己那只穿着破布鞋的右脚上。
鞋头缺了一块,正好露出一截脚趾的断处。
是当年被老药王下令砍去。
伤疤早长好了,可那股被当众驱逐、犹如丧家犬的屈辱,却在骨头缝里沤了许多年。
袖筒里,他十根紫黑色的指甲,狠狠抠进干瘦的掌心。
掐出了深深的血印子,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权力的贪婪顺着血液往上爬。
吴蛇阴险地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
他冲着阿达弯下腰,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同一时刻,偏僻客竹楼。
屋里的炭火盆发出微弱的光。
李秀梅坐在竹椅上,手指捏着一小瓶驱虫丸,指腹在粗糙的瓷瓶纹路上,无意识地摩挲。
“这事不对。”
她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李秀梅把瓷瓶重重磕在木桌上,清冷的目光扫过屋里众人。
小兰正拿铁钳子拨弄炭火,闻言手一抖,差点把一块红炭挑出来。
她赶紧转过头,压低声音问:“大夫姐,哪儿不对?一万块不是谈妥了吗?”
李秀梅摇摇头,眉头蹙得很紧。
她脑子里闪过白天在议事厅里,苗云川那张急切的脸。
“那人看钱的眼神,太直了。”
李秀梅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正经大夫卖救命药,哪怕是天价,也要问一句病人的年岁和伤情忌讳。他半句不问,满口只管催促明日大典后交货。那眼神,根本不像在卖药,倒像……”
“像杀猪前,估摸这头肥羊能榨出几两油。”
竹门处,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
秦烈大步走过来,把那副沾了雪水的厚布手套,扔在矮桌上。
他随手扯开领口的扣子,高大的身躯带进来一股逼人的冷意。
李秀梅抬眼看他。
秦烈没有去解手,刚才的默契配合,她心底有数。
“去后头瞧见什么了?”李秀梅递过去一块干毛巾。
秦烈接过毛巾在头上胡乱抹了两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我听得真切。他们根本没打算给真药。”
此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靠墙站着的巴图猛地挺直腰,蒲扇大的手一把攥住腰间的布袋。
那是他装雷管的袋子。
满脸横肉因为愤怒剧烈颤动:“娘的!想黑吃黑?老子炸平他这破竹楼!”
蹲在角落的铁头,立刻抽出那两把半月弯刀,刀刃互刮,蹭出一串火星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透出嗜血的兴奋。
赵客靠在窗框边,粗大的右手食指,在军刺血槽里缓缓划动。
他转头看向傅云谦,等着主子下令。
秦烈拉过一把竹凳坐下,大手按在膝盖上,继续开口:
“那苗云川说,能融脑脉淤血的药,只有老药王会配。他打算明日拿到一万块现钱,随便拿包草根面子打发我们。过了今晚,大雪封山,他们还要把我们全往死路上引。”
李秀梅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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