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越过骚乱的人群,精准地盯住,正坐在观礼位上的李秀梅。
他想起来了。
昨晚晚宴前,阿达来报,说吴蛇为了投诚透了底。
那批外乡人里,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女人,是个在京城开大门诊的神医。
是她一眼看破了冰刺蜈蚣的来历,是她带队进的山。
苗云川握着权杖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开,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双布满算计的眼睛,此刻淬满了毒汁,死死咬住李秀梅。
李秀梅坐在椅子上,没躲没闪。
她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从棉衣袖口里抽出来,手指在灰色的毛呢领口上,轻轻弹了两下,弹走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她掀起眼皮,迎着苗云川怨毒的视线,目光坦荡且冷清。
秦烈往前迈了半步。
他宽阔的肩膀,彻底遮住了李秀梅半边身子,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没说话,下颌绷紧,刀锋般的眼神,直直撞向高台上的苗云川。
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傅云谦将嘴里的花生嚼碎,咽下去。
他拍了拍掌心的红衣碎屑,指尖托了托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扯出温和到极致的笑意。
苗云苓走到高台正中央,停在苗云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看自己这个亲弟弟,而是抬起那只,被草药汁液常年浸染,已成暗色的手,指向高台下方的族人。
“苗寨的规矩,”
她干哑的嗓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什么时候轮到不辨药理的人,来定夺了?”
......
时间拉回几个时辰前的深夜。
阿彪肩背靠在漏风的墙板上。
他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口,胸膛重重起伏两下,脖颈侧边的青筋跟着一突一跳。
阿彪抬起鞋尖,鞋面是用黑皮做的,踢了一把吴蛇,他正蜷缩在地上、被捆得严严实实。
“这老小子八成是猪油蒙了心。”
阿彪往地上啐了一口,大手在头皮上搓了两把。
“傅爷给的大团结,够你这绝户吃三辈子。以前带路点头哈腰的,这次偏要当个送命的王八羔子,图啥?”
吴蛇嘴里塞着脏布条,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干瘪的身子在竹席上不断扭动。
竹榻边,苗云苓靠着床栏。
她干瘦的手指,正顺着苗青岚的手腕一点点抚摸过去,上面被麻绳勒出了血印。
“他图的是血债血偿。”
苗云苓眼皮没抬,嗓音干得像在磨砂纸。
“当年他偷拿寨里的圣物,要去换现钱。说是救他那外乡的相好。”
“我没留情面。”
老药王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越过昏暗的屋子,定在月光下,透着冷白的碳盆上。
“剁了他一根脚趾,按族规扔进毒瘴林。他那相好,身子骨没熬住,两天后死在了下山的泥沟里。”
苗青岚蹲在床边,短靴在地上重重一碾,脚底带起一片尘土。
她冲着地上的吴蛇,发出一声嗤笑,眼里全是不驯的野性。
若不是母亲按着,她怀里的毒虫,早就飞到这叛徒的脸上去了。
傅云谦坐在靠窗的木椅上。
白净的手指捏着一根火柴棍,顺着火柴盒侧面的红磷,慢慢刮弄。
“原来是这么出戏。”
他语气温和,火柴“哧”地燃起一团微弱的火光,照亮他镜片后的眼睛。
“给口饭吃苟活着,反倒留了个祸患。真是不知好歹。”
他轻轻吹灭火光,随手将半截黑炭棍,扔进脚边的痰盂里,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人命,而是扫掉了一片落叶。
李秀梅紧抿着唇,没有发表意见。
但她心里,就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能冒死救爱人,也算是难得的真情。
人命面前,圣物......终究还是死物吧?
不管是一只猫,一只狗,在她眼里和人一样,同等。
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对生命能共情,可还没对物能有那么大的共情点。
李秀梅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这种恩怨,只是立场不同而已,既然说是族里的圣物,有族里的规矩,她还不好评判。
苗云苓将目光收回,直直落在床边站着的李秀梅身上。
“下面谈谈这蛊药。”
苗云苓眼底,透着几分常年掌权的精明算计。
“外乡大夫,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两个条件。”
她竖起两根手指,上面满是暗色药汁,洗都洗不掉。
“这头一条。药,我给你。往后,我苗家每年提供低市面三成的药材给你。但你往后开的药店,每年总利润的百分之四十,得拨给我苗寨,当全族的供药分红。”
竹屋里一瞬间静悄悄的,连风拂过耳畔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小兰站在李秀梅身后,手里绞着粗布衣角。
听到百分之四十的分红,她急得眼睛发酸,那得是多大一笔钱。
她刚想张嘴,李秀梅微微偏头,一个安抚的眼神,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秦烈立在李秀梅右侧,宽肩挡住窗缝漏进来的冷风。
听到这话,他舌尖刮了下后槽牙。
“老药王,你这是把我们当肉猪宰。”
秦烈嗓音压得很低,语调平平。
他右肩微沉,手指成拳,在昏暗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李秀梅没回头,左手往后一探,细嫩的手指,覆在秦烈硬邦邦的拳头上。
秦烈的动作顿住,反手包裹住整只小手。
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她手上的软肉,没再出声。
李秀梅抽回手,从帆布包兜里,摸出一本旧封皮本子和半截铅笔。
“百分之四十,老药王,您这胃口未免太大。”
李秀梅咬了一下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两道黑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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