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艾利欧从那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站起身来,先是弓起脊背,将前爪远远地探出去,
压低肩胛,拉伸出一段流畅而慵懒的弧线,然后浑身猛地一抖——从耳尖到尾尖,每一根毛发都跟着簌簌地颤了一轮。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风从不远处的湖面上捎来带着水草清气的一缕凉意,
他的皮毛已经干透了,乌黑顺滑,干净利落,连爪缝里都找不到一丝方才从湖里爬上来时的狼狈痕迹。
“要走了?”
流萤坐在石凳上,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挽留,也听不出送别。
“嗯。”
艾利欧蹲坐下来,尾巴悠悠地卷到前爪上,
“茧梦那边应该已经处理完了。只要等她过来,你给她一个生命祝福,我们就可以走了。”
“……时间真快啊。”
流萤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只空了的茶杯上,一只乳白色的,一只清澈的,翡翠色的那只早已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又像是怕被任何除自己以外的人听到,
“她会记得我们吗?”
“不会。”
艾利欧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安抚性质的缓冲,
“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这对她,对你,对我,对两个宇宙,都是好事。”
“要我把她们都叫来吗?”
流萤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涌动着一种极复杂的光,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
“你想让她多留一阵,可以直接跟她说。”
艾利欧侧过头,竖瞳里映着流萤那张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
“她不喜欢弯弯绕绕的。尤其是跟你们。”
“我知道。”
流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一下,可最终什么弧度都没有形成,只是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吐出了一句,
“但……不,算了。没什么。”
花园里再度陷入了沉默。
那棵永远在开花、永远在落花的桃树上,花瓣仍旧恣意地、不知疲倦地飘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湖面上,轻轻打个旋,然后就被水流带走了。
落在石桌上,落在流萤的肩头,落在艾利欧刚刚抖干净的脊背上,薄薄的,粉粉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温柔的雪。
花园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
不是孩童那种啪嗒啪嗒的碎步,而是一个少女的步子,轻快却不失沉稳,踏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
“艾利欧,萤……流萤。”
茧梦踏进了花园的拱门,声音先于人一步落了进来,
“我回来了。”
她再次踏入这片花园时,没了初到时的感慨与惊叹,目光也没再停留在那些奇花异草和流光溢彩的景观装饰上。
她径直穿过那条被花瓣铺满的小径,步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做好了所有准备的神情。
她的身形是十四五岁少女的模样,纤细而挺拔,站在那片花海中央,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弯折的小树。
“我们要走了,对吗?”
艾利欧点了点头,尾巴朝流萤的方向轻轻一甩,
“过来,让她给你加个生命祝福,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茧梦听话地走到了流萤面前,站定,抬起眼,俏生生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依旧是明亮的,可最初见面时的那份拘谨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与此同时,那份曾经在不经意间流露过的亲近,那份被她叫做“姐姐”时的柔软,也已经不在了。
流萤把她的变化一一看在眼里,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从她走进花园时的步伐,到她站在自己面前时的距离——比上一次远了一点点,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刚好够从“亲近”退回到“客气”。
流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伸出手,轻轻地拉过了茧梦的手。
茧梦的手比她的小一些,指节分明,手心是干燥而温热的,没有颤抖,也没有回握。
流萤托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左手手腕内侧轻轻地、缓缓地点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可能碎掉的花瓣。
一个萤绿色的心形简约纹路便悄然浮现在茧梦的皮肤上,光芒极淡,一闪而逝,随即沉淀成一种温润的、仿佛已经在那里生长了许久的印记。
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一颗被种进土壤里的、安静等待发芽的种子。
茧梦抽回了手,动作自然而干脆,没有留恋,也没有停顿。
她转过身,看向艾利欧。
黑猫歪了歪头,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这么急?”
“嗯。”
茧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花园的围墙,越过生命王庭那些与绿植相得益彰的白色建筑,越过那颗古老巨树伸展向深空的枝桠,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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