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说话,你到底是谁!”
他又上前一步,离我更近了。
我几乎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那片星海,还有我缩成一团的、显得格外窘迫的倒影。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叶扁舟本就窄小,前后不过几步宽,我退的这一步已经让我的后脚跟悬在了船舷边缘。
再退一步,我就要掉进忆海里了。
咸涩的海风从脚边擦过去,像一只很有耐心的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裙摆。
“我其实就是你女儿——”
我咽了咽唾沫,脑子和嘴在那一秒各跑各的,
“的忆者朋友。”
面对来自我素未谋面的“父亲”尘风的逼问,我撒谎了。
虽然很抱歉,但这大概也是我眼下唯一能做出的选择。
我该怎么告诉他,他当初誓死要保下来的女儿,他所给予她的那个不算黑暗的童年,其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该怎么向他解释,他的女儿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做了那么多,最后起到的作用却很小,纵使他是父亲,他也会失落伤心的吧。
或者说,正因为他是父亲,他才会更失落、更伤心。
我也做了母亲,虽然过程有点奇怪,但好歹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我可以撒谎,但我不能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当年用灵魂作赌注换来的那个孩子,最后长成了这副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
“哦——”
他歪着头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绕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脸上,
“我闺女的朋友?”
“对,对的。”
我强迫自己站直,把那些正在往外翻涌的心虚都压回喉咙里,
“其实是您女儿她的记忆出了问题,我是来帮她梳理记忆的。”
我在对父亲说谎,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就要撒谎,啊……
“是这样吗……”
他看起来信了几分,慢慢退回船尾重新坐下。
他坐下去之后没有盘腿,而是把两条长腿往船舱中央一伸,脚后跟磕在船板上,姿态又懒散又自然。
我强忍着想要靠近他的想法,退到船头,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腿伸到船舱中央。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在一条小船上面对面坐着,膝盖与膝盖之间只隔了一小片摇晃的星影。
他会说什么呢?
质疑我的身份,还是询问“女儿”的近况?
无论哪一种,我都没想好该怎么接,一个谎言总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
“你……在外面也这样不穿鞋吗?”
他忽然问,目光落在我光着的脚上,很坦荡,不带任何冒犯,就是单纯的好奇。
“啊?这个,额……”
我猛地缩回脚,把白色裙摆往下拽了拽,盖住脚背,裙子不够长,还露出一点趾尖。
趾链上的淡粉色小坠子还挂在第二根脚趾上,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这个只是一种装饰啦,不,不好看吗?”
“那倒不是,只是好奇你们这些不穿鞋的,走路不会脏脚吗?”
他看起来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眉头都微微皱起来一点。
“其实还好啦,只要用命途力包裹一下,就不会脏了。”
我解释着,忽然疑惑,为什么父亲要关注我的脚啊?
想到这,我狐疑地看向他,
“您为什么要关注我的脚啊,难道您……”
“不不不不。”
他脸色骤变,两只手在胸前摆得飞快,差点把自己从那片船板上甩下去,
“我只是正好看到了,好奇,真的只是好奇,我不混粥吧!”
“我,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见他反应这么大,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但这双脚上的趾链是茉莉给我戴上的,她好像很喜欢这种小东西。
只是既然父亲在意,等出去之后,还是换上一双鞋吧,我这样想着,把脚又往裙摆里缩了缩。
“咳咳。”
他用力咳了两声,把气氛重新拉回正轨,
“你说,你是我闺女的忆者朋友,对吧。”
“嗯嗯。”
我连忙点头,生怕他不信,又追了一句,
“您要是不信,可以随便考察您女儿的事,我一定全答得上来。”
这点我还是很自信的,难道还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吗?
前尘旧事,大事小情,桩桩件件都刻在我脑子里,他问什么我都能接住。
额,对了,忘掉的那些不算。
“好,那我就考察你几个问题。”
他仔细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先问你个简单的问题,我女儿叫什么名字?”
这个还不简单?我张口便答:
“您女儿叫茧梦,破茧重生的茧,浮生若梦的梦。”
答完我便微微扬起下巴,等着他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他摇了摇头。
“不对,我女儿叫林悯,这是我给她起的名字,还让小蚀转达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林悯。林悯。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茧梦是流萤给我起的名字,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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