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了。
不是信那本子虚乌有的“杂记”,也不是信他那套玄之又玄的“观物术”。
她信的是这捧不会说谎的灰烬,信的是眼前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那滴水不漏的布局和鬼神莫测的手段。
这人,比她想象中要可怕一万倍。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哪怕是确认性的疑问都没有。
对于她这种人来说,一旦确认了目标,剩下的就只有行动。
苏挽雪素手一翻,将桌上那柄一直被徐长青误以为是装饰品、此刻却散发着凛冽杀机的短剑收入袖中。
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噌”响,却像是一道命令,将卷宗室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斩断。
她转身,步履轻盈,没有带起一丝风,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飘忽的影子。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冰冷得像从寒渊深处捞出来的话。
“一个时辰后,丹器堂后山,三号废弃矿洞。”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这不是商量,是通牒。
她要去杀人,而这句话,就是给徐长青的最后考验——你是置身事外,还是踏入局中?
卷宗室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徐长青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像是没听到那句决定了一个真传弟子生死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卷宗。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沉默的鬼魅。
他当然知道苏挽雪此去意味着什么。
丹器堂真传弟子,李陌。
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天玄宗未来的栋梁。
杀了他,无异于在宗门这颗参天大树的根基上,狠狠地凿了一个洞。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定位。
前世,他是程序员,是系统架构师,他的战场在代码和逻辑的无形世界里。
这一世,他是个濒死穿越的杂役,他的战场,同样不在刀光剑影的第一线。
莽夫才逞匹夫之勇,聪明人永远懂得如何发挥自己的最大价值。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了那个不久前还装着赵四人头的瓦罐。
“哗啦啦……”
他将里面残留的灰尘和碎骨渣倒在了一张废纸上,包好,随手塞进了杂物堆里,动作自然得就像在打扫卫生。
然后,他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清水,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将瓦罐的里里外外擦拭了三遍。
水珠顺着粗糙的陶土表面滑落,在烛光下反射着微光。
罐子被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一件从未沾染过任何污秽的普通器物。
做完这一切,他将瓦罐放在了手边的桌角,继续坐下,拿起一份卷宗,仿佛真的在认真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公文。
他的眼神平静,呼吸悠长,心跳沉稳得像一台精密的计时器。
一个合格的搭档,不仅要懂得在什么时候递上刀子,更要懂得在什么时候,准备好裹尸袋。
一个时辰,不长不短。
当桌上那根蜡烛的烛泪又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蜡油时,徐长青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拿起身边的瓦罐,站了起来。
他吹熄了蜡烛,将一切恢复原状,锁好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丹器堂后山,对于他这个执法堂书吏来说,并不算陌生。
这里的地形,他早已从无数卷宗的描述中烂熟于心。
三号废弃矿洞,曾经是宗门开采低阶灵石的地方,百年前就已废弃。
洞口长满了杂草和藤蔓,在夜色下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徐长青没有进去。
他在洞口外数十步远的地方,找了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干净石头,从容地坐了下来,将那个瓦罐稳稳地放在腿上,双手轻轻搭着。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
月光清冷,像水一样洒在山林间,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夜风吹过,拂动他的发梢,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
那是土石的腥气,草木的涩味,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血腥。
这味道,对于五感远超常人的他来说,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醒目。
但他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仿佛一个在山野间乘凉,等待晚归家人的普通丈夫。
他在等。
等他的“小媳妇”下班回家。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血腥味似乎被风吹散了些。
矿洞那深不见底的阴影里,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还是那一身素白的衣裙,在月光下皎洁如雪,不染纤尘。
苏挽雪的身姿依旧挺拔如剑,脸上那万年不化的冰霜也没有丝毫改变。
她身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甚至连衣角都干净得过分。
仿佛她刚才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月下散步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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