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办公室里,气氛有点闷。
孙建国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那杯茶早凉透了。搪瓷缸子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水面上飘着两根泡得发胀的茶叶梗,像两条被审了半宿的小鱼。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门轴“吱呀”一声。
陈衡走了进来。
十六岁的骨架还没完全撑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肩膀略显单薄,袖口蹭着几点机油印。乍一看,就是个刚从车间钻出来的厂子弟。
可孙建国抬眼一瞧,心里却不由得一沉。
这小子的眼神,太稳了。
稳得不像十六岁。
“孙科长找我?”
陈衡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抚平衣摆,动作不急不慢。
孙建国没接茬。
他摸出半包大前门,磕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柴“刺啦”两下,黄豆大的火苗一亮,青烟慢悠悠飘起来。
孙建国吸了一口,把烟盒往桌面上一推。
“抽烟?”
“不会。”
“也对。”孙建国掸了掸烟灰,“胎毛还没褪干净。”
这话要是换个半大小子听见,多半得脸红脖子粗,多少要顶一句嘴。
陈衡只是坐着,神色没半点变化。
孙建国眯了眯眼。
这小子,确实不一般。
他夹着烟,身子往前一探,手肘压在玻璃台板上。
“叫你来没别的事。”
他顿了顿。
“厂里进贼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挂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换作一般孩子,这会儿早该慌了神。胆小点的,脸色能当场白一截;胆大点的,也得问一句“丢了啥”。
陈衡却只是看着玻璃台板底下压着的旧照片。
照片边角发黄,上头是保卫科前些年的合影,一群人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孙建国盯着他。
“不是偷废铜烂铁的小毛贼。”
烟头上的火星亮了一下。
“是奔着人来的。”
陈衡终于抬起眼。
“冲我。”
不是疑问。
是判断。
孙建国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陈衡看了足足两秒,忽然咧了咧嘴。
“你这脑瓜子转得够溜啊。”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有人花钱买你的行踪。几点出门,几点下班,平时走哪条路,家住哪栋楼,连你爹上班的时间都有人打听。”
话落,办公室里更静了。
窗外有工人路过,说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格外远。
陈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两下。
敌在暗,我在明。
对方已经开始踩点。
这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厂里小偷小摸。
这是试探。
也是前奏。
“摸到根了?”陈衡问。
孙建国差点被烟呛住。
他咳了两声,抬眼瞪着陈衡。
这他娘的是保卫科审犯人才该问的话,怎么让这小子先说出来了?
孙建国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按得很重。
“逮了个跑腿的。”
他说。
“正主是个老手,单线挂钩,反侦察那套玩得挺熟。留的是假身份,说是江州五金店的采购。人现在已经缩回去了。”
陈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把整件事重新拆开。
孙建国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不是害怕。
他是在分析。
一个十六岁孩子,听见有人盯上自己,不哭不闹不问爹娘,第一反应居然是分析对方的组织方式。
这合理吗?
这很不合理。
但偏偏这小子这些日子干出来的事,也没几件合理的。
报废库房里几台没人要的老车床,到了他手里,愣是被修得比新机还顺。车间老师傅们嘴上不服,眼睛却全盯着他手里的活儿。
孙建国当保卫科长这么多年,见过混子,见过怂包,见过偷奸耍滑的,也见过真正有本事的。
可像陈衡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嫩是真嫩。
邪门也是真邪门。
陈衡抬起头。
“需要我配合什么?”
孙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上窗帘。
屋里光线一下暗了下来。
他的声音也沉了几分。
“从今天起,上下班别走废弃锅炉房那条道。”
“绕远点,走大路。”
“下班后直接回家,别在外面瞎晃悠。”
“有陌生人搭话,装聋作哑。”
“遇上不对劲的,往人多的地方跑,扯嗓子喊。”
孙建国转过身,盯着陈衡。
“听明白没?”
“明白。”
陈衡点头。
“保卫科会派人跟着我?”
孙建国眉梢一挑。
这孩子不仅听懂了,还直接猜到了下一步。
“会安排暗哨。”
他没打算瞒着。
“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你自己招子放亮点。”
说到这里,孙建国又点起一根烟,嘴里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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