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说自己从来没享受过她依赖你?”
立希问得很冷,摊在她手里的核验资料已经被攥出卷边。纸张原本裁得平整,如今左下角皱成窄窄的波浪。她没有放下,像是忘了手里还捏着东西,只盯着丰川清告。
森田经理的笔尖停在记录本上。
清告也停了片刻。
“享受过。”
立希眼里的怒气反而迟疑了。
她准备了许多话,只等清告否认。只要他说“从来没有”,立希便能把素世最近的表现全摆出来:深夜送来的文件,欧洲旅途中过分自然的照顾,还有素世看他时藏不住的依恋。
偏偏清告认了。
“我不是什么圣人。”清告说,“被人需要的滋味很好,尤其对我这种以前活得不怎么样的中年男人。”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分辨每个字该不该出口。
素世会记得他喝茶的习惯。
天气转冷,她会提前让秘书把厚外套送到办公室。晚上回家晚了,手机里多半躺着一句“老师还要多久”,客厅也总会留盏灯。
工作上遇到拿不准的事,素世先来敲他的门。家里气氛不对,她仍旧会悄悄看他,等他想办法把妃玖和祥子都安抚好。
清告喜欢那些时刻。
不只是长辈看见孩子依靠自己时的欣慰。
里面还掺着更自私的东西。
他喜欢素世进门后先找他,喜欢她喊“老师”时语气里若有若无的软意,也喜欢自己在她生活中占着别人无法轻易替代的位置。
清告知道难看,正因难看,才更不能用句“清清白白”把话糊过去。
“有人等我回家,遇到麻烦先想到我,我心里当然舒服。”他接着说,“哪天她不再需要我,我大概也会失落。”
“只是失落?”
立希马上追问。
“或许还会想办法挽留。”
“啧,你看。”
“看什么?”
“你嘴上说尊重她,心里想的还是把她留下。”
清告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杯底在桌面留了圈浅色水印,他抽出纸巾擦拭,直到水迹变淡才抬头。
“对。”
立希又愣了下。
清告今天承认得过于痛快,反倒让她找不到发火的落点。
“我舍不得她,也享受她围着我转。”清告说,“两件事都是真的。真到了她想走的那天,我未必能表现得多大方。”
“那你刚才还说会让路。”
“舍不得归舍不得,该让还是得让。”
“全靠你自觉?”
“当然不能。”
清告指了指门边。
森田经理坐在敞开的会议室门旁,浅灰色西装熨得平整,膝上摊着人事合规组的制式记录本。玻璃墙外还有职员经过,抱着文件的人偶尔会朝里面望一眼,很快又继续赶路。
“soyo的任命不只经过我。”清告说,“她的劳动合同、薪酬和绩效都由人事组备案,日常汇报也不是只对我负责。她可以拒绝我直接交办的私人事项,也可以找妃玖和合规组投诉。休假不需要经过我的个人批准。”
立希冷笑。
“整家公司都是你们家的。”
“所以制度也未必万无一失。”
清告没有跟她争。
“制度只能让人做坏事时麻烦点,至少会留下痕迹。指望我靠道德管住自己,连我自己都不放心。”
森田抬起眼。
“社长,自我评价不宜写入正式谈话纪要。”
“删掉最后半句。”
“已经记录了。”
“那就留着。”
丰川清告靠回椅背,心里有点郁闷。
请长崎妃玖掌控的合规经理留下确实能避嫌,副作用同样明显。说出口的话都得进档案,哪天妃玖心血来潮抽查公司治理情况,大概能从谈话纪要里读到丈夫如何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享受依赖。
家庭矛盾数字化管理,堪称现代企业制度的伟大胜利。
立希仍旧盯着他。
“你让素世工作,说是给她底气。可是她每天都来会社,不就更离不开你了?”
清告手指在杯沿停下。
比起刚才的问题,后半句更难回答。
素世确实因为工作得到许多东西。
收入、经验、独立判断的机会,还有不必依附母亲才能获得的身份。员工见她会喊长崎主管,合作方会等她签字。没人能再把她当成只会微笑、只会照顾气氛的大小姐。
可清告也确实把她留在了身边。
办公区与社长室只隔几层楼。文件可以交给秘书,她偏要亲自送来;汇报可以线上完成,两人仍会在傍晚坐进同间办公室。
他说是培养继承人。
内心深处有没有借工作留人的意思?
“你问得对。”丰川清告说。
立希的眉头轻轻动了下。
“我给她职位,有一部分是为了让她能独立。”他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还有一部分,是我希望她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到时候也不会高风亮节的裸退。”
会议室里只剩录音棚隐约传来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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