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额头抵着冰箱门,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把她那点被客户和方案烤干的理智勉强摁住了半分钟。
她闭着眼,手还扶在门沿上,细白的手指被冷光照得发青。
“行,靳宴辞,你这库存管理做得跟医院药房似的,精准到一滴不剩。”
她低声骂完,直起身,准备认命点个清汤寡水的外卖。结果冰箱门快合上的时候,她余光扫见最里层角落里还卡着一只白瓷小炖盅。
炖盅盖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字是靳宴辞那种清瘦利落的笔锋,写得像医嘱。
最后一份。
热三分钟。
别偷懒。
黎初念站那儿,看了三秒,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她把炖盅拿出来,手心碰到瓷壁,还凉。厨房顶灯落下来,照得她那张脸更白。她已经把外套脱了,只剩一件浅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露出细细一截锁骨,腰身被高腰裙勒得窄,站久了,人显得更薄。长发在脑后束了一天,发根发紧,她抬手把皮筋扯掉,黑发散下来,肩颈一下子轻了些,整个人也跟着软了半分。
她照着便签把汤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
机器嗡地转起来,玻璃盘缓慢打圈。
厨房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运转声在耳边磨。她靠在岛台边,低头看手机。工作群还在跳,客户流失调查群、专项组临时群、蓝杉补料小群、鼎盛后续执行群,像一群电子冤魂,在夜里准时开会。
小周发来一长串表格截图。
“黎总,蓝杉这边初版出来了,您看第六页采购路径拆法要不要再压一层?”
她回:“压,别写满,先留疑点。”
对面秒回:“收到。”
刚回完,另一个窗口弹出来,是一条陌生又不陌生的名字。
沈星河。
黎初念眼皮跳了一下。
她本能想划掉,手指却慢了半拍,消息已经跳进来。
“撑不住可以求我。”
短短七个字,隔着屏幕都透着一股令人反胃的体面油光,像有人把隔夜的香水喷在垃圾桶上,努力装高级,结果更呛。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胃先抽了一下。
“有病吧。”
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扣,恨不得顺手把屏幕一起超度。偏偏脑子这东西,最擅长趁人虚的时候放老电影。白天客户那句“我们再看看”,采购那边突然改口,返点链路里那些对不上的数字,旧案文件夹里还没完全拼上的南城一中,催债那帮人像潮气一样贴在记忆边缘,还有沈星河这张阴魂不散的前任脸——
全挤在一起。
微波炉“叮”地一声,吓得她肩膀一紧。
黎初念吐了口气,打开炉门,热气裹着药膳香扑出来,熟悉的陈皮和姜味先撞上鼻尖,后面跟着一股慢火煨出来的肉香,暖,沉,带点甘,像有人隔着千里,往她这间空得过分的屋子里塞了把火。
她端着炖盅坐到餐桌边,掀开盖子。
汤面浮着一点细细的油花,颜色炖得透亮。她拿勺子搅了两下,热气扑到眼睫上,把眼睛蒸得发酸。
“最后一份了。”她小声说,“你回来要是不给我续上,我就去医院大厅挂横幅。”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离谱,低头喝了一口。
汤还是那个味道,暖意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把里头那团揪着的空疼压下去一些。她一勺一勺喝得很慢,像舍不得,又像在拖时间。炖盅见底时,她把勺子放下,盯着那点浅浅的汤痕发呆。
她以为喝完会困。
至少会松一点。
毕竟这些天她就是靠这东西续命的,像靳宴辞本人在厨房常驻,冷着脸盯她把碗舔干净,再附赠一句“再作你就自己去急诊挂号”。
可今晚没有。
她洗完炖盅,按便签上的规矩把厨房收干净,关灯,回房,换上柔软的居家裙,躺进床里。床垫稳稳托住后背,枕头高度也合适,连空调温度都还是他之前调好的区间。
一切都对。
就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数呼吸。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二十七,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白天那场会。蓝杉采购经理那张圆滑的笑脸,汇悦窗口那句“领导想再听听别家的打包方案”,小周发来的返点路径截图,表格里几笔“供应链协同支持费”怎么看怎么扎眼。
她翻回来,睁眼。
天花板在夜灯下泛着很淡的光。
“睡,快睡。”她盯着那片白,小声命令自己,“黎初念,再不睡你明天就能直接进客户会议室表演现场升天。”
没用。
她坐起来,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
距离正常人入睡时间过去很久,距离她上次好好睡一觉,也像过去了一个朝代。
她点开和靳宴辞的聊天框。
最上面还停着白天那句“等我”。
下面空着。
黎初念盯了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框上悬着,半天没打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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