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发‘你给我留的汤失效了’?还是‘靳医生,你的人形安眠药售后出问题了’?”
她把手机丢开,又躺回去。
窗外有车灯扫过窗帘,亮一下,又暗下去。城市没睡,楼下偶尔还有车门开合声,电梯也会在某一层轻轻响一声。整个深城像只永动机,谁都别想先停。
黎初念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丢人的念头。
不是汤的问题。
是她已经把“这碗汤”和“他在”绑定到一起了。
以前她觉得药膳就是药膳,安神汤就是安神汤,顶多算靳宴辞那套爹系管理学的实体化产物。现在她才反应过来,真正起作用的从来不只是汤,是他端着碗站在门口,是他皱着眉说“趁热喝”,是他在客厅翻书的声音,是她知道自己翻来覆去到凌晨,也有人会管。
汤喝完了。
人不在。
她的身体先她一步造反。
“完蛋。”她捂住脸,耳根慢慢发烫,“我这是把自己训练成巴甫洛夫的狗了吗。”
一个公关总监,白天在会议室拆合同、拆返点、拆对家,晚上在自己床上分析条件反射。说出去都不像都市精英,像深夜脱水版实验小白鼠。
她被自己这比喻噎了一下,笑没笑出来,眼角倒酸了。
半夜一点半,她还是没睡着。
两点零八,她下床去客厅倒水。
暖黄的小夜灯开着,照得半夏不像平时那么空。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裙摆扫过小腿,脚踝细,走路却发飘。水接满了,她坐到沙发边,抱着玻璃杯发呆。
手机亮了两次,全是工作消息。
她机械地点开,回完,再退出来。
白天能压住的东西,到了夜里全长了牙。旧案那几张发黄剪报像被人一张张摊开,暴雨、礼堂后门、被涂黑的人名、那个始终没完全拼上的真相,和她妈那三百万高利贷一起在脑子里打转。那些催债人的嘴脸她其实没怎么正面见过,可她太熟悉那种味道了——黏,脏,像总有人在门外拿指甲刮门板,迟早要刮进来。
她喝了口水,喉咙发干,连咽下去都费劲。
“撑住。”她对自己说,“再熬两天,不对,先熬过今晚。”
结果下一秒,沈星河那条消息又像有毒一样,自己从脑子里浮上来。
撑不住可以求我。
黎初念气得想笑。
“我就算去求楼下保安给我搬个折叠床,我都不求你。”
她把手机摁灭,丢到一边。
三点之后,时间像彻底坏掉了。
她窝在床头,抱着被子,长发乱乱垂在肩上,脸埋进膝盖一会儿,又抬起来。眼睛发胀,酸得生疼,像下一秒就要掉泪,偏偏半点困意都没有。那种崩溃不是“啊我要完了”的大爆炸,而是从心口慢慢往外渗,像水从裂缝里一滴滴浸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想硬扛。
扛不动。
她想骂自己矫情。
又骂不动。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她发红的眼角,也把她这副德行照得无处遁形。黎初念抬手,先把沈星河那条消息长按,删除。
动作干脆,像终于把一只苍蝇拍死。
删完,她手指停了停,点开和靳宴辞的对话框。
没有酝酿,没有嘴硬,没有前情提要。
她先发了个定位。
发送成功后,聊天框里跳出那张小地图,半夏公寓,精准得像她最后的体面也一起交了出去。
紧接着,她又打下一句。
“回来时先别骂我。”
发出去那秒,她盯着屏幕,心里空了一下。
“行了,黎初念,恭喜你,正式从‘我能自己解决一切’降级成‘凌晨四点在线求房东’。”
可这句自嘲刚冒出来,就被一种更深的疲惫盖了过去。
她没有力气再装了。
消息发出后,房间重归安静。她蜷在床头,被子抱得很紧,像抱着块浮木。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靳宴辞回得很快。
“等我。”
还是那两个字。
隔了几秒,又弹来一张截图,是改签成功的航班信息,时间比原定提早了一班。
黎初念盯着那行起飞时间,鼻尖忽然一酸。
她甚至能想象他那张脸,白衬衫扣得严整,眉眼冷着,嘴上估计已经把她从“不按时吃饭”骂到“把自己活成脆皮社畜样本”,手上却已经把行程全改了。
她敲字的手有点抖。
“我没喝冰水。”
发完,她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是什么重点。
那头回得更快。
“有力气贫,说明还没傻。”
黎初念看着这句,居然扯了下嘴角。
她回:“谢谢靳主任,凌晨四点还不忘在线会诊。”
靳宴辞:“闭眼。”
她抱着手机,轻轻吸了下鼻子。
“闭了也睡不着。”
消息发过去,她又觉得自己像在告状,立刻补一句:“不是你的汤有问题。”
过了两秒,那边回。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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