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灌进来的那一下,黎初念下意识把窗一把按上。
窗框“咔哒”一声合紧,雨声却没被关在外面,反倒更显得密,噼里啪啦砸在铁皮棚和招牌上,像全城都在赶早高峰,连老天爷都打卡迟到后开始狂奔。
她站在窗边缓了两秒,抬手搓了搓后颈。
凉意顺着脊骨往下爬,贴着她熬了一整夜的骨头缝钻。浅杏色衬衫本来就薄,夜里吹久了,袖口和后背都带着潮气,黑色高腰西裤勾出她细瘦的腰线,越发显得人单薄。镜子里那张脸也不争气,眼下发青,唇色浅,活像刚从加班流水线上拆下来的限定款女鬼。
她盯着自己,扯了扯嘴角。
“成色不错,再熬一小时能直接去恐怖片试镜。”
话音落下,喉咙先痒了一下。
她偏头咳了两声,胸口发闷,鼻腔也堵住了半边。那种感冒前摇的熟悉感,像某种恶毒提示框,已经悬在眼前开始闪红。
黎初念撑着桌沿坐回去,抬眼看时间。
四点二十七。
七点前要发摘要,七点半秦鹤年看初版,九点还得盯组里那帮人交材料。
她拿起手机,给自己定了六点半的闹钟,顺手又开了个七点整的。
“你最好别给我倒。”她对着屏幕低声说,“至少今天别。”
闹钟设置成功,手机一震,页面上跳出电量提醒。
剩二十一。
她把充电线插上,重新看向电脑。
文件保存了,脑子却没停。她强撑着把摘要又提炼了一版,删掉冗余案例,压缩成方便老板办扫一眼就能装懂的格式。打工久了,人都会掌握一种求生技能,叫“把复杂事情写得像老板亲自想出来的一样”。
六点出头,天已经彻底亮了。
暴雨没停,反而更大。巷子里的积水漫到路牙边,楼下便利店老板把塑料帘子放下来,隔着透明水幕做生意。对面打印店卷帘门开了半扇,老板娘一边骂天气,一边拿拖把推水。
黎初念盯着那家打印店,抿了抿唇。
摘要发老板办是一回事,手里没纸质版总觉得不踏实。她这几年被公关行业训得条件反射严重,凡是重要节点,电子版、纸质版、备份版,缺一个都像少了条命。
她把文件发出去,看到“发送成功”的提示,才短短松了口气。
下一秒,胃里空得发紧,头也开始沉。
她看了眼桌上那个硬饭团,实在提不起兴趣,最后抓起手机和房卡,准备下楼。
“先打印,再买点热的。”她心里给自己排流程,“人活着,总得像个人。”
楼下雨大得离谱。
老街区的早晨本来就杂,暴雨一压,整个路口更像大型求生现场。送货电动车艰难地从水里蹚过去,早点铺门口架着塑料棚,白雾和油烟一起往外冒,行人撑着伞挤来挤去,鞋底踩进污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黎初念举着酒店前台借的旧黑伞,踩进积水那一刻,脸就木了。
水直接没过鞋边。
“好,第一步,脚先阵亡。”
她今天换了乔安安送来的白衬衫,料子更挺,衬得她脖颈细长,领口扣得规矩,下面是烟灰色包臀半裙,裙摆收在膝上两寸,露出一双笔直白净的小腿。通勤装是好看,问题也很现实——不防雨,不防命运,更不防她这种硬要在暴雨天冲出去打印材料的社畜病。
她拎着文件袋往打印店跑,雨点斜着打在伞面上,裤袜……不对,她今天没穿袜,鞋却已经全湿了。鞋跟踩到路边翘起来的砖,差点一个趔趄。
老板娘抬头看她,先惊了下:“姑娘,你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
黎初念收伞,伞尖上的水顺着地砖淌了一小片。她把手机里的文件递过去,声音发哑:“帮我打两份,双面,按这个顺序装订。”
“行行行,你先站风扇边上吹吹。”老板娘一边接U盘一边看她,“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吧?”
黎初念抬手摸了下额头,掌心热,皮肤也热。
“没有,可能是打工人的自然熟。”
老板娘:“……”
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
黎初念站在店里,鼻尖发堵,头也一阵阵发沉。她盯着纸一张张吐出来,脑子里还在过流程,第一页的结构会不会太硬,第二部分的案例够不够打动管理层,下午是不是还得把专项组资源拆分表再修一轮。
“你这不叫工作。”她心里骂自己,“你这叫用命给公司做PPT陪葬。”
文件装订好,她付完钱,转身又去隔壁买粥。
早餐铺门口热气腾腾,大铝锅里白粥咕嘟咕嘟冒泡。她要了一份最简单的热粥,捧在手里,指尖总算被烫出点活气。塑料袋拎在掌心,热意一点点往上爬,像是全身只剩这碗粥还愿意给她点人间温度。
正往酒店走,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乔安安”。
黎初念盯了一秒,接起:“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电话那头风声大,乔安安的声音却冲得很足:“我倒是想装!你先别贫,你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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