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火开了。
靳宴辞站在灶台前,身上还是那套黑色睡衣,肩背被晨光勾得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结实的腕骨。方才在客厅里还像一把出鞘的刀,这会儿背对着她,低头拧开砂锅盖,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黎初念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那几句话。
五百万。
公关女。
算账。
还有那句最扎人的,不是明说,却比明说还刺骨——她这种人,靠近靳宴辞,像是奔着靳家的门楣和乾宁的资源来的。
说白了,就三个字。
捞女呗。
她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处,长发散着,白衬衫松松垮垮裹在身上,衬得她细腰更细,两条腿白得晃眼,偏偏脚底凉得发麻。地上还落着没来得及收的支票碎屑,像谁把一场羞辱剪成了纸片,专门撒在她眼前提醒她别忘。
她没动。
靳宴辞把切好的生姜拍进锅里,又抓了几味药材。黄芪、桂枝、白芍、炙甘草、大枣,一样样落进砂锅,碰到热水,慢慢晕开草木气。最后他指尖停了一下,添了饴糖。
甜味还没完全出来,厨房里已经有股暖融融的香。
黎初念看着那口锅,莫名想笑,又笑不出来。
“靳医生。”她嗓子有点干,“你这业务切换得是不是太丝滑了点?前一秒还在跟你爷爷上演豪门继承权修罗场,后一秒你就转回养生频道了。”
靳宴辞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不然呢,跟你一起坐客厅里对着纸屑开追悼会?”
黎初念噎了一下。
这人都到这份上了,嘴还是不肯饶人。
她靠着餐边柜,双臂抱在身前,想维持一点“我很好我没事我还能继续怼”的体面,结果才站了两分钟,胃里那股空空的冷意就往上窜,像有人把一把碎冰从喉咙一路倒进腹腔。
她轻轻吸了口气。
不行。
这破身体真会挑时候给她掉链子。
靳宴辞像背后长了眼睛,锅铲搁到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别逞强。凳子拉出来,坐下。”
“我站着也没死。”
“等你死了再坐,椅子都该过保了。”
“……”
黎初念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椅脚划过地面,发出轻微一声。
她一坐下,整个人像忽然泄了点力。刚才在老爷子面前绷着的那根弦还悬在脑子里,身体却先开始诚实,手心发冷,后背发空,胃里一抽一抽地闷疼。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心里骂自己:“争气点。人家刚为了你把五百万撕成雪花,你现在可别给我演当场虚脱。”
厨房里砂锅咕嘟响了一声。
白汽一点点往上冒。
靳宴辞拿长勺轻轻搅着,热气扑在他脸侧,冲淡了几分锋利。黎初念望着那团蒸腾的白雾,眼前忽然有些发飘。
她不是没挨过骂。
在盛星这些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有人说她拼命是因为穷疯了,有人说她能拿项目是会装可怜,也有人在背后阴阳怪气,说她这种没背景的人往上爬,总得找条捷径。
她都能笑着怼回去。
“你嫉妒可以直说,别拐着弯给我做人物小传。”
“我穷怎么了,我至少穷得稳定,不像你,脑子说欠费就欠费。”
“捷径?有啊,你要不要也凌晨三点改到胃痉挛试试?”
她怼人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脸皮也修得像防弹玻璃。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骂她的人,是靳宴辞的爷爷。
是站在他家族、他行业、他来路尽头的人。
那种轻飘飘几句话,不吵不闹,连声量都不高,却像拿着手术刀,把她从头到脚剖开,精准翻到最难堪的地方。
原生家庭烂账,职业偏见,阶层差距。
每一刀都没落空。
黎初念指尖缓缓收紧,掐得掌心发疼。
她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要不现在就回房收拾东西?
拖箱子、走人、体面撤退,一气呵成。以后继续当她的拼命三娘,胃疼就忍,失眠就熬,反正她本来也不是没一个人过过。
可这念头才冒出来,脑子里就跟着闪过靳宴辞刚才撕支票的样子。
那张纸在他手里裂开的声音,到现在还响在她耳边。
她心口猛地一堵,烦得想锤自己。
“黎初念,你可真有出息。别人护你到这种程度,你第一反应还是跑路。你这不是自我保护,你这是感情界的紧急逃生预案成精了。”
靳宴辞把火调小,终于转过身。
他个子高,肩宽腿长,黑色睡衣衬得整个人更清冷,偏偏手里端着勺子,画风诡异得像个豪门版田螺姑娘。他抬眼看她,眸色沉沉的,视线从她脸上扫到她攥紧的手,停了两秒。
“松开。”
黎初念下意识:“什么?”
“手。”靳宴辞走近,停在餐桌旁,“你再掐下去,待会儿还得我给你上药。”
黎初念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都被指甲压出红印了。她想把手收回去,靳宴辞已经伸手扣住她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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