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书房的灯开得不亮,黄铜壁灯压着一层旧光,把满架线装书和红木柜面照得发沉。
靳鹤年坐在紫檀书案后,穿一身深灰色中式对襟外套,领口扣得严整,银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瘦削的手背覆着薄薄青筋。年纪压在他脸上,纹路深了,眼神却没半点松,像冬天晾在北风里的药材,干,冷,还带苦味。
钟明立在一侧,银灰西装熨得平整,白手套一尘不染,细框眼镜后那双眼始终垂着,姿态克制得像一把折起来的尺子。
书案上摊着几份材料。
最上面那份,是黎初念的履历。
盛星公关,医疗健康线负责人,专项组统筹,合伙人候选执行评估同步推进。
再往下,是她母亲的高利贷欠条线索摘要,她父亲的活动轨迹,住处变动,盛星内部关系图,还有盛星医疗线与乾宁合作盘子的拆分页。
靳鹤年指腹压着纸张边角,半晌没动。
他白天去过半夏,也见过那个姑娘。
奶白针织衫,脸色发白,病气还没退干净,长发松松挽着,身形细,站在人前时却不缩。那种人,乍看柔,骨头里偏偏有股不肯弯的劲。
也正因如此,才更麻烦。
靳鹤年眼底冷下来。
这世上最难清理的,从来不是摆在台面上的野心,是那种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偏又一步步往根里钻的人。
钟明低声开口:“黎小姐工作线梳理完了。盛星内部目前真正压得住医疗健康线的人,只剩秦鹤年。秦总对她评价不低,乾宁专项之后,已经把她往独立带线的位置上推了。”
靳鹤年“嗯”了一声。
“住处线呢?”
“半夏周边最近两周没有异常进出留痕,何闻南那边控得紧。只是……”钟明顿了顿,“若要动住处,会正面惊动宴辞少爷。”
靳鹤年抬眼看他。
那一眼不重,却让书房里温度又往下落了些。
钟明立刻收声,把另一页纸往前推了半寸:“盛星这条线,更合适。”
靳鹤年目光重新落到资料上。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压黎初念离开。
五百万支票摆出去,年轻姑娘若识趣,事情便到此为止。可她没接,靳宴辞更是当面把支票撕了个干净。
那就不是劝退,是立场。
既然立场摆明了,往后再谈感情,只会显得他这个老头子跟两个小辈争风吃醋,跌份。
他不做这种事。
他只切风险。
靳鹤年缓缓抬手,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不高:“宴辞现在还在失权里头,诊室收了,权限冻了,嘴上不说,骨头还是硬。他不肯退,就从她那边断。”
钟明应声:“是。”
“乾宁这几年扩得太快,外头什么人都往上贴。广告的,公关的,投资的,吃流量饭的,一个个说得体面,手伸进来却比谁都快。”靳鹤年手指轻敲桌面,“靳家守的是医案,不是热搜。她留在盛星医疗线,早晚会把自己那套带进乾宁。”
钟明垂眼,没接话。
有些话,靳鹤年能说,他不能搭。
书房安静了片刻,只剩座钟走针的细响。
靳鹤年重新戴上眼镜,把最上面的那页履历翻过来,露出秦鹤年的联系方式。
两个“鹤年”,这些年明里暗里打过不少交道。
不是朋友。
也谈不上交恶。
只是都活到这个岁数,坐到这个位置,说话从来不靠嗓门,靠分量。
靳鹤年拿起手机,没让钟明代拨,自己按了号码。
电话接通前,书房里静得发实。
钟明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三声后,通了。
那头先传来一声不急不缓的“喂”。
靳鹤年听见这道声音,神色没变:“秦总,夜里打扰了。”
另一端,盛星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深城CBD灯火铺了满城。
秦鹤年站在窗边,五十出头,身量高,穿一身墨色西装,衬衫扣子解了一颗,领带松了点,眉眼里有熬出来的倦色,脸上却没露半分怠慢。他手里捏着一只没点燃的雪茄,听见来电人的声音,目光在玻璃倒影里停了停。
“靳老。”他开口,语气客气,“这么晚找我,想来不是寒暄。”
靳鹤年淡淡道:“秦总痛快,我也不绕弯子。”
秦鹤年走回办公桌边,没坐,只把雪茄轻轻搁下:“您请讲。”
电话两端都没有客套的空白。
靳鹤年声音平稳,像老医者在说一味药的寒热归经:“乾宁跟盛星这几年合作不浅,盘子大,流程杂,医疗传播这口饭,也不是谁都能端稳。原本我不插手商业线,只管院里规矩。可最近有些风向,我得问一句。”
秦鹤年眼皮微动。
来了。
他没出声,等下文。
靳鹤年继续:“你们盛星现在负责乾宁相关业务的,是黎初念吧。”
秦鹤年把手落在桌沿,指节轻敲了一下。
话点到人名,意思就不再含糊。
“是。”他应得平静,“黎初念目前统筹医疗健康线,也是乾宁专项的核心负责人。项目成绩,靳老应当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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