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过,半夏公寓的灯只开了玄关和餐厅那一排,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像刻意留出来的一条回头路。
靳宴辞站在客厅靠墙的深色木柜前,黑色衬衫熨得平整,扣子扣到喉结下方,衬得脖颈修长冷白。西裤包着两条长腿,肩背挺直,整个人像一把收了鞘的刀,没出声,气压已经低到能把酸枣仁汤冻成冰沙。
柜门还开着。
那只祖传红木药箱静静躺在他左手边,木色深沉,边角被岁月磨出温亮的光,黄铜锁扣压着旧痕。靳宴辞垂着眼,指腹慢慢擦过药箱边缘,动作不快,像在摸一条旧疤。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今晚给黎初念熬到一半的百合莲子羹,炖锅保温灯亮着,小小一个红点,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执拗。
何闻南站在几步外,深灰西装一丝不乱,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平板亮着光。他看了眼那只药箱,又看了眼靳宴辞的右手,忍了两秒,还是开口:“真要带回去?”
靳宴辞没抬头:“不然呢,空手回去听训?”
“空手回去,最多算家事谈判。”何闻南扶了扶眼镜,语调平稳得像在播晨间财经新闻,“抱着药箱回去,性质会升级成家族公开处刑。今晚老宅那边灯都亮了,前院后院车位停满,几位元老已经到了。”
靳宴辞左手提起药箱,木箱脱离柜面的那一声不重,却像在屋里磕了一下骨头。
“那不是正好。”他淡淡道,“省得我一个个解释。”
何闻南:“……”
行,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嫌麻烦式开战。
他把平板熄了屏,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个事,老爷子不是临时起意。下午陈老小院那边结束后,老宅就让人去请了几位元老。按这个节奏,今晚不只是问你和黎小姐的事,七诊室调整、普通门诊安排、乾宁后续资源口径,多半都会一起摊开。”
靳宴辞把药箱提稳,眼神掠过餐桌,停了半秒。
桌上放着两只白瓷碗,其中一只碗边还压着张便签,是黎初念下午顺手写的,字迹飞得快——“不许偷喝我那份。”
笔锋张牙舞爪,像人本人,连霸占一碗莲子羹都透着理直气壮。
靳宴辞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又压回去。
何闻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识趣地没点评那张便签,只继续汇报:“还有,今晚黎小姐那边我让人看着了。公寓门禁、楼层电梯、停车场出入口都盯着,城北药材集散夜市那条线暂时没人敢往她这边硬碰。她如果回来——”
“她今晚加班改长青的第二版汇报框架。”靳宴辞打断他,语气平直,“十点前回不来。”
何闻南顿了顿,心里默默接了一句:行,您人还没走,行程表先背得比她自己都熟。
“那我让厨房先把羹温着?”
靳宴辞掀起眼皮看他:“你最近开始兼职阿姨了?”
“不是兼职。”何闻南微笑,“是防止某位祖宗深夜回家发现没人投喂,第二天把胃疼和情绪都记在你头上。”
靳宴辞没接这茬,只低头看了眼腕表:“车准备好了?”
“在楼下。”何闻南说,“带字母的大众辉腾,司机已经到位。后车还跟了两台。”
“太招摇。”
“老宅今晚那阵仗,你走过去也招摇。”何闻南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几分,“还有件事,我得提前说。老爷子这回请元老列席,不只是要压你。他也想借这个场子,把你的位置重新定一遍。你若退,普通门诊或许还能保住。你若顶,继承权这张牌他未必还会留。”
客厅里静了几秒。
保温锅里发出咕嘟一声轻响,像有人在不合时宜地替这句话配了个音效。
靳宴辞提着药箱往外走,经过餐桌时,脚步停了一下。他抬手把那张便签压平,指尖从“不许”两个字上扫过去,眼底掠过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收,就让他收。”靳宴辞道,“反正我今晚回去,也不是为了求他留。”
何闻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句“你这不是回家,是去拆祖坟气氛”到底没说出口,只换了种更体面的表达:“那我再确认一次,今晚策略还是一样?不主动提黎小姐的债务线,不把她推到桌面正中,先把靳家和乾宁的边界问题拉到明面,由你来扛——”
“由我来扛。”靳宴辞拉开门,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衬衫衣角轻轻一动,“她已经被看够了,不需要再站过去给人估价。”
何闻南看着他,没再劝,只低声回了一句:“明白。”
电梯下行时,镜面里映出靳宴辞的身形。
黑衬衫,长腿,肩线利落,左手提着那只沉重的紫檀药箱,右手自然垂着,指节却微微发僵。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侧脸线条压得更冷,也把腕骨旧疤映得更清。
何闻南站在旁边,余光扫到那只右手,皱了下眉:“药酒放车上了。”
“嗯。”
“针包也备了。”
“嗯。”
“止痛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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