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闻南。”靳宴辞偏头看他,“你今晚废话比门诊大妈还多。”
何闻南面不改色:“门诊大妈至少会听劝。”
靳宴辞懒得理他,电梯门一开,提着药箱就往外走。
地下车库灯光冷白,黑色辉腾停在B区最里侧,车身压着低调的光泽,像条潜伏着不爱叫的猛兽。司机见人过来,立刻下车拉开后门。
靳宴辞把药箱先放进去,动作比平时更稳。木箱落在真皮座椅上,发出沉沉一声,像一块石头先占了位。
何闻南替他关门前,又问了最后一句:“要不要先给老宅那边递句话?”
靳宴辞弯腰坐进车里,抬眼看他,眸色深得发沉:“不用。”
“让他们等着?”
“让他们看清楚。”他靠进椅背,声音低冷,“今晚回去的,不是去认错的孙子。”
车门合上。
何闻南绕到副驾,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夜色从挡风玻璃外一层层扑过来。深城的霓虹掠过车身,CBD的高楼在后视镜里退成一片冷光,路越往老城区走,灯越矮,影子越长。
靳宴辞靠在后座,左手搭着药箱,指节扣住提手,掌心被硌出发麻的钝痛。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却没安静下来。
不是老宅,不是元老,不是继承权。
是黎初念下午站在陈老小院里那副样子。
雾蓝衬衫,米白长裙,瘦得像风一吹就能折,偏偏背挺得直,张嘴就敢顶靳鹤年。明明怕得手心冒汗,还能把“你们对现代信任链路有误判”说得像项目复盘。
靳宴辞想到这儿,太阳穴突地一跳,唇角反而压出点极淡的弧度。
“胆子不大,嘴倒是能把天花板掀了。”
何闻南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神色有变,试探着开口:“黎小姐那边,今晚要不要继续瞒?”
靳宴辞睁开眼:“你打算告诉她,我抱着药箱回老宅,顺便拿继承权去跟家里对冲?”
何闻南诚恳道:“我打算活着领下个月工资。”
靳宴辞淡声:“那就闭嘴。”
“明白。”
车内安静下来。
开到老城区时,路边店铺的招牌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家面馆和药铺还亮着灯。辉腾拐过两道弯,前方那片熟悉的老宅轮廓渐渐显出来。
高墙,黑瓦,檐角压着暗金色的灯。院门外停着几辆低调的黑车,门口的人影进进出出,连平日最清静的侧廊都亮着灯。整座老宅像一只醒着的巨兽,灯火齐齐开着,不像等人回家,倒像等人回来领罚。
何闻南看了眼前方,声音压低:“都到了。”
靳宴辞顺着车窗往外看,眸色没动。
小时候他从这里跑出去,只觉得这宅子规矩多,门槛高,连风吹进来都得按辈分排队。后来离家多年,再看这地方,倒像一副旧骨架,外头包着光鲜和体面,骨头缝里全是控制欲。
车停稳。
司机先下车,绕到后座开门。
夜风带着草木和旧木头的潮气扑进来,靳宴辞弯腰出来,黑衬衫在院灯下显得更沉。他个子高,站直时肩背把车门那一块光都挡了一半,左手提着紫檀药箱,木色在灯下压出暗沉的光,衬得那截手腕越发冷白。
何闻南快步跟上,低声提醒:“前厅除了老爷子,东院三叔公、西堂五叔、还有两位旁支长辈都在。钟明也到了。”
“嗯。”
“如果他们拿七诊室和董事会的风声做文章——”
“让他们说。”
“如果他们把黎小姐的名字往桌上摆——”
靳宴辞脚步没停,声音却冷了几分:“那就别怪我翻桌。”
何闻南闭嘴了。
他跟了靳宴辞这么多年,最清楚这人平时越冷,真动怒时越不爱抬声。尤其现在,药箱在手里,老宅在眼前,这已经不是劝两句“您冷静”的局。
院门前有两名老宅管事候着,见靳宴辞过来,神色都紧了一下。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躬身道:“小少爷,老爷子已经在厅里等——”
靳宴辞看了他一眼,那人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再说话,抬脚就进门。
古色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低沉的一声响。青石地面被灯照得发白,廊下挂着的旧灯笼一盏盏亮着,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吹得灯影轻晃。
靳宴辞提着药箱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稳,木箱在掌心发沉,像整条传承都压在这只手上。右手因旧伤牵扯得发麻,他也没换手,像故意要让这份重量疼得更清楚。
何闻南落后半步,视线掠过沿廊站着的几名靳家子弟。有人穿着长衫,有人穿着西装,年纪不一,神情却出奇统一——打量、避让、压着话不敢乱说。
靳宴辞没看他们。
他走过回廊,走过中庭,走到正厅台阶下时,里面的说话声已经隐隐传了出来。人不算多,气氛却沉,像一锅药熬得太久,苦气都压在屋檐底下。
何闻南低声道:“钟明在里面。”
靳宴辞抬眸,看见正厅两侧的门全开着,暖黄灯光倾出来,照亮门槛,也照亮主位那把太师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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