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公关大堂白不白。
这话落下来,比那桶红油漆还呛。
黎初念坐在长木桌前,黑色礼服被皱巴巴的男款西装裹住,细腰勒得发紧,露出来的一截小腿被地下室的冷气激得泛凉。她脚上的高跟鞋沾了灰,鞋尖正抵着那只塑料桶,桶身歪着,红得刺眼,像谁把恶意拎成了实体,专门摆到她面前。
她抬起眼,看向平头男人。
男人三十来岁,平头,黑衬衫松着两粒扣子,露出粗短的脖颈和一截发旧的金链子,脸上那种笑不咸不淡,像卖保险的,也像收尸的。
“你们还挺懂审美。”她开口,嗓子有点哑,“知道我们公司主色调是冷白风,泼上这个,视觉冲击够大。”
寸头打手靠着墙,咧嘴乐了:“姐,你这会儿还有心思做美术指导呢。”
夹克男人蹲下去,拍了拍红桶盖子。那人穿一件发灰的军绿色夹克,肩宽,肚子微微顶出来,头发油得能反光,看人时眼神像滑腻腻的蛇。
“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他笑着说,“明早十点前,三百万带来,账清,人散。你不带,我们就去你们盛星大堂给你办个开门红。红得喜庆,红得上热搜。”
黎初念盯着他,胃里那股翻搅又上来了。
“威胁我?”
平头男人点了根烟,火苗一跳,照亮他半边脸。
“不是威胁,是通知。”他吐了口烟,语气慢吞吞的,“你这种要脸的人,比要命的人好用。弄死你没意思,弄脏你才值钱。”
这话像把钝刀,直直磨上她的太阳穴。
她当然听得懂。
盛星那种地方,死人未必能上新闻,丢脸一定能上群聊。一个刚坐上合伙人位置的项目负责人,若是被催债的人堵到公司大堂,哪怕泼的不是血,是番茄酱,第二天也会传成年度职场恐怖片。
风控会找她,董事会会看她,同行会嚼她。
最狠的是,他们连她的性命都不用碰。
她垂眼,看见自己手上的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那点冷光太干净,跟这地方格格不入,像谁把半夏客厅的灯拎了一小角过来,偏偏落在泥里。
黎建国还瘫在地上,灰夹克上都是泥污,脸肿着,眼袋垮着,整个人像一袋被踩烂的湿棉花。刚听见“盛星大堂”,他先是愣,随即又像抓住了什么活路,连滚带爬往前蹭。
“念念,念念你听见没!”他仰着头,眼睛浑浊,鼻涕眼泪糊一脸,“你就先把钱弄来!先把这一关过了!公司不能出事啊,你不是最要面子吗?你要是丢了工作,以后怎么活!”
黎初念低头看他,差点气笑。
“你还有脸替我规划职业生涯?”
“爸这是为你好!”黎建国急得脖子都红了,“他们真能去!他们真敢去!你那个什么盛星,不就一群穿西装的地方吗?哪见过这个阵仗!你别犟,念念,别犟了!”
“为我好?”黎初念嗤了一声,“你把我卖了三次的时候,也是在做家庭理财?”
寸头打手这回没忍住,笑得弯了下腰。
夹克男人也乐:“叔,你姑娘说话挺高级啊。”
黎建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还是那句:“我没办法,我真没办法……”
“你这句词库存也太单一了。”黎初念看着他,“建议升级一下,不然听众流失率太高。”
地下室本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被她这一句硬生生拐出点黑色幽默。
平头男人掸了掸烟灰,没笑,眼神却停在她脸上多看了两秒。
她脸色苍白,唇也淡,偏那双眼还撑着,没塌。黑西装罩在礼服外面,肩线显得单薄,腰却掐得细,像风一吹就能折,可人偏偏坐得直,像根卡在裂缝里的钉子,怎么敲都不肯弯。
平头男人忽然问:“你在公司,位置不低吧。”
黎初念没吭声。
“那更好。”他笑了笑,“你越体面,这事越好看。”
她指尖微蜷,掌心里全是汗。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
从那张联系人记录,到盛星的楼层,到她加班时段,再到现在这桶红油漆,这帮人早把她的脸面、工作、关系网都拆开盘过了。他们甚至懒得绑她,懒得扣她手机,懒得拿绳子勒她。
因为他们笃定,她会自己回去。
笃定她不敢让盛星出事,不敢让这摊烂账在公司大堂炸开。
“明早十点。”夹克男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三百万。迟一分钟,我们就去你公司打卡上班。”
寸头打手接茬:“要不你给我们办个访客证?前台不是都挺讲礼貌的吗,正好。”
“还可以顺便拍个短视频。”另一个打手挤眉弄眼,“标题我都想好了,盛星公关,专业处理别人危机,不负责自家同事债务纠纷。”
几个人笑成一片。
那笑声钻进耳朵里,黏得发恶心。
黎初念盯着那只红桶,喉咙发紧,忽然闻见一股混杂的味道。霉味,烟味,油漆味,再加上胃酸往上涌的苦味,一股脑拧成团,冲得她眼前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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