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张嘴。”
靳宴辞的声音低低落下,带着熬了通宵后的沙哑,像一把钝刀,没往人身上割,却能把她那层死撑的壳慢慢撬开。
黎初念半阖着眼,脑子像泡在热水里,昏沉得不成样子。她靠在他怀里,白色棉睡裙皱成一团,领口被他先前拢好,遮住了那截瘦白锁骨,只露出细细一段脖颈。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尾红得发肿,鼻尖也红,整个人软得像被雨打湿的纸。
药水碰到唇边时,她本能地偏了下头。
“不想喝。”她声音发哑,尾音轻得快散了,“我现在像个报废电器,修也修不回来。”
“闭嘴,先喝。”
靳宴辞没顺着她的丧气话走,黑衬衫袖口还挽在手肘,露出的手臂修长冷白,腕骨那道旧伤在天光下浅浅凸起。他一手稳稳托着她后背,一手把勺子递到她唇边,眼神压着她,不让躲。
黎初念这会儿烧得脑子发木,偏偏还保留着一点嘴硬本能。
“你这服务态度,放外面得被投诉到总部。”
“行,等你活蹦乱跳了再去写差评。”
“我要打一星。”
“你配。”
“……”
黎初念被噎得眼皮都颤了颤,喉咙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药液温热,入喉不苦,反倒带着股沉沉的暖意,一路往下压。她胸口那阵乱糟糟的闷堵像被这口热意撞了一下,鼻腔忽然又开始发酸。
“还喝。”靳宴辞又送来一勺。
她没再躲,机械地张嘴,咽下去,眼睛却慢慢湿了。
靳宴辞察觉到她呼吸不对,抬眼看她。
她没说话,眼泪先滚下来,顺着潮红的眼尾滑到脸侧,一颗接一颗,砸在他黑衬衫前襟上,晕开小小的深印。
他动作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
黎初念像是也愣了,低头看见自己又开始漏水,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吸气,声音轻得发抖。
“我怎么又哭了……”
她像在问他,又像在骂自己。
“烦死了。”她抬起发软的手想抹脸,才抬到一半,就被靳宴辞捉住了手腕。
“别蹭。”
“我现在像个移动喷泉。”黎初念哭得鼻音发重,眼神都飘了,“你别管我,我今天可能水逆,还是泄洪版。”
靳宴辞把药碗搁到床头,伸手把她乱动的手按回被子里,掌心压着她冰凉的手背,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就哭。”
黎初念抬眼看他,眼睫被泪水沾得一绺一绺的。
她怔了两秒,像没听懂。
靳宴辞垂着眸,重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手掌扣住她后脑,动作慢,力道却不留退路。
“哭你的。”他说,“今天不拦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绷到发木的神经里。
黎初念本来还在努力憋,听见这句,嘴角先往下压了压,接着整张脸都控制不住地皱起来。她像个撑太久的人,终于被人允许倒一次,连体面都顾不上了。
“靳宴辞……”她吸着气,眼泪忽然涌得更凶,“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丢人。”
他没接话,只把她后脑按在自己肩窝。
她像是得了某种默许,埋在他肩头,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掉。
“我爸那个事,我不是第一次收烂摊子了。以前他赌,喝酒,欠钱,闯祸,我都能想办法,我都告诉自己,反正熬一熬就过去了。大不了多接两个项目,多熬几个通宵,多把自己当牲口使一使。”
她说到这儿,气息开始乱,手指攥住他衬衫。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公司门口,那么多人看着。横幅、油漆、拍视频,保安拦着,路过的人举着手机,连楼下卖咖啡的小哥都认得我。”
她肩膀抖起来,哭声压不住。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扒光了挂在公示栏上。谁都能看,谁都能拍,谁都能顺手点评一句,哦,原来黎初念家里是这个配置,原来她也不过这样。”
靳宴辞抱着她,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没说“不是”,也没说“没人这么想”。
他只是听着。
黎初念哭得喉咙发疼,话却像堵了太久的水,一开闸就收不住。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笑我穷,也不是他们知道我有个烂透了的爸。”她哽了哽,像在逼自己把最难听的话掏出来,“我怕的是,他们会觉得,靳宴辞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哭腔,难听得像刮玻璃。
“你看,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他肩上的衬衫已经被她哭湿一大片,药香混着她身上发热后的潮气,一起缠上来。靳宴辞下颌绷紧,喉结滚了滚,仍旧没打断她。
黎初念像是被这个安静逼得更疼了。
她宁愿他怼她两句,骂她脑子坏了,骂她自作主张,也好过现在这样,由着她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一层层翻出来。
“我跑的时候其实没想去哪儿。”她闭着眼,眼泪全蹭在他领口,“就觉得不能回半夏。回去我就得看见那张床,看见厨房,看见阳台那几盆薄荷,看见你。看见一次,我就会觉得自己像个蹭吃蹭喝还自带灾难包的高危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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