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区外的走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人。
白大褂一件叠一件,胸前工牌晃成一片。有人是听见“靳家祖箱”赶来的,有人是听说七诊室那位副主任在急诊开高风险针法,忍不住过来瞄一眼。门没全开,玻璃窗却足够让里外都看清气氛。
不像围观,更像候审。
苏曼歌看了一眼门口,眉心皱得更深。
她不喜欢这种场面。抢救本该只剩病人和方案,现在却像全院人都来给靳宴辞这只手判个前途。
“关半边门。”她对护士说。
护士点头,忙把门带了带,只留出必须进出的缝隙。
急诊主任站在床尾,抬手看表:“第二轮开始前,我再说一遍。数值一旦再掉,立刻切方案。靳宴辞,别把抢救区当你个人表决现场。”
靳宴辞正在消毒指腹,闻言只回:“我没这个闲情。”
他白大褂背后已经洇出一层薄汗,口罩遮着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冷得厉害。那不是摆样子的冷,是人被剧痛磨到头了,反而更沉。
第二轮针法要吃手感。
落针的位置、深浅、提按的分寸,差一点都不行。苏曼歌看着他右手,心口一阵阵发沉。那只手现在不只是抖,已经开始有失力的迹象,像绷到头的弓,弦再拉一寸就要断。
她突然转身,从一旁取过备用的手术知情同意书,递到急诊主任手边。
“主任,先备好。”她声音压得低,“一旦他失手,不要再犹豫。”
急诊主任接过,看了她一眼。
苏曼歌抿着唇,脸色白得冷硬:“我不是跟他赌气,我是在留最后的路。”
这话她是说给主任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怕的从来不是靳宴辞救不回来人。
她怕的是他真按这个路数一路扎到底,把黎初念从悬崖边扯回来,自己的右手却跟着一起废在床边。到那时候,七诊室、靳家、祖箱、旧伤,所有账都会砸下来,先砸的还是他。
靳宴辞没往这边看,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把下一枚针拈起来,左手托住右腕下方,借住那点越来越少的稳定。
苏曼歌看得窝火,想骂他“你是救人还是拆自己零件”,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吵。
这时候多一个字,都是噪音。
黎初念在昏沉里又皱了下眉。
她呼吸浅,眼睫潮湿,脸白得失了血色,额前几缕碎发贴着皮肤,透出一种被高烧和疼痛揉乱后的脆弱。她平时踩着高跟鞋穿梭在会议室,腰背挺得直,像天塌了都先拿PPT顶一顶。现在却安静地躺着,细白手指无力搭在床边,像被人抽走了平日那股硬撑的劲儿。
靳宴辞盯着她,胸口那股沉着的火越压越紧。
“黎初念。”他低声说,“平时跟我抢主导权抢得挺凶,这会儿装什么睡美人。”
床上的人没反应。
苏曼歌听见,太阳穴跳了下。
她想,等人醒了,最好有人把这段录音放给黎初念听。让她看看,平时那位高岭之花冷面神医,一到她这儿嘴损得像个没下班的男朋友。
靳宴辞吸了口气,针尖落下去。
这一针最险,吃的是手下那一点点回拢的感觉。
针入的瞬间,右手腕骨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隐隐的牵扯,是明显的痉挛。麻意裹着痛一路顶到小臂,他指节几乎僵住,针尖停在最不该停的那半秒里。
苏曼歌脸色骤变,往前一步:“停!”
急诊主任也沉声:“靳宴辞!”
走廊外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玻璃门外的影子晃成一片。有人压着嗓子说“出问题了”,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抢救区像忽然成了法庭门口,所有人都等着里面那只手给出判决。
靳宴辞没抬头。
冷汗从他额角往下滑,顺着下颌滴到口罩边缘,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肩背绷得发硬,左手死死托住右腕,硬把那股抽搐压回去。
苏曼歌看得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在拼耐力,是在拿神经换时间。每稳住一寸,都是从旧伤里生掰出来的。
“靳宴辞。”她声音发紧,“别再往里送了。”
他像没听见,牙关压紧,针尖却在那阵痉挛里一点点重新找回落点。
急诊主任站在床尾,没再催停,只厉声吩咐:“血压、心率,报数!”
“血压还低,心率波动大!”
“继续看!”
苏曼歌眼底发热,心口却冷。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她拦不住。靳宴辞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他每一步都在算,都在扛,都在赌一个窗口。他不是没看见自己的手在坏,只是把它排到了后面。
她想骂一句“你真是个疯子”。
可这句骂到喉咙口,又变成了沉默。
靳宴辞在剧痛里开口,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磨出来:“她的命,我自己拿回来。”
抢救区一静。
那不是豪言壮语,连音量都不高,偏偏压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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