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歌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发哑:“靳宴辞,收手还来得及。”
他没看她,只盯着黎初念:“来不及了。”
“你的手——”
“先别替它哭丧。”
“你是不是有病?”
“有。”他淡声回,“病人还躺着,医生不能先倒。”
苏曼歌差点被这句气笑。
这时候还能把自己怼回来,说明这人脑子还没疼坏。可也正因为还清醒,她才更窝火。清醒着把自己往绝路上送,最难拦。
第二针稳住后,监护仪的曲线又平了一小截。
不算奇迹,只是从混乱的晃,慢慢变成了能看出规律的波动。可就是这点变化,让抢救区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变轻了一些。
没人敢欢呼。
怕惊着最后一针。
急诊主任站在床尾,手指搭在记录板边缘,半晌,才低低说了句:“还有最后一针。”
这句话像把整个抢救区都钉住了。
最后一针,最难。
不仅要准,还要稳,还要在前两针刚刚搭起来的势上补到最该补的那一寸。换个状态好的医生,这都已经是高难度。落在靳宴辞现在这只手上,几乎等于逼着神经最后再吐一口血。
靳宴辞垂眼看着那枚针,半天没动。
苏曼歌心口一沉。
不是他犹豫,是那只手真的快没力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最顺手的位置,伸手把治疗巾边角压平,把灯光又调亮一点。动作做完,她低声说:“我不拦你了。”
靳宴辞眼睫轻动,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曼歌抿紧唇,神情复杂,冷淡里掺着罕见的疲惫:“你要疯就疯完,别在最后歪。”
靳宴辞嗓音沙哑:“谢了。”
“少来。”她冷声道,“人救回来后,你欠我一份检查报告。”
他扯了下唇角,算是应了。
后面那群年轻医生看着这一幕,心里齐刷刷飘过一句:完了,苏医生都不拦了,这局是真上天台了。
靳宴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黎初念。
她眼尾还带着那道早先滑下的泪痕,睫毛湿着,唇色浅,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太深的梦里漂回来半寸。他忽然想起半夏阳台那排紫苏和薄荷,想起她有回窝在沙发上骂他煮的安神汤像中药版孟婆汤,喝完却乖乖把碗底都见了光。
“你醒了要是再嫌苦,我就当你默认以后都听我的。”他声音低低的,像在和她讲条件,“黎初念,做人讲点契约精神。”
说完,他抬手。
最后一针下去前,整个抢救区都像被按了静音。
银针在灯下轻闪,细得像一线月光。
针尖贴近皮肤那一刻,靳宴辞右手猛地一抽,手背肌肉几乎是跳了起来。苏曼歌心都提到嗓子眼,脚尖差点上前。急诊主任也瞬间绷紧。
可下一秒,靳宴辞左手托腕往上一送,右手拇指和食指死死收紧,硬把那股抽搐卡死在落针前。
针,进去了。
轻,准,稳。
像一枚钉子,终于把摇晃的门死死钉住。
黎初念喉间又是一声压抑的抽气,眉心皱得更深,像在黑暗里被人一把拽住。监护仪的曲线先乱了一瞬,接着,像终于找到了新的节律,慢慢稳下来。
抢救区里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屏幕。
苏曼歌连眨眼都忘了,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她看着数据一点点变,先是迟疑,接着像被什么温和又强硬的力往上托住。
急诊主任上前一步,盯着屏幕,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血压在回升。”
这话像石头落地,又像雷砸下来。
后面有人重重松了口气,差点腿软。年轻护士眼圈一红,赶紧低头看记录板,怕被人发现自己差点哭。走廊外隔着玻璃围观的人群也终于有了细小的骚动,像压了半天的呼吸总算敢放出来。
苏曼歌却没松。
她看向靳宴辞。
他还站着,站得笔直,视线死死落在黎初念脸上,像直到这一刻才肯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可他的右手,已经到了几乎藏不住的程度。手背上肌肉跳动得厉害,虎口不受控地抽,连指尖都在发颤。
那不是普通劳累。
那是旧伤被逼狠了后的反噬。
她心里一沉,刚要开口,靳宴辞已经极轻地皱了下眉,左手顺势扶住了右手腕,像怕被旁人看见,又像怕自己一松手,这只手就彻底不听话了。
急诊主任也看见了,脸色沉下来:“别动了,先看反馈。针落定不等于人稳住。”
靳宴辞“嗯”了一声,嗓音已经哑了。
他垂眼看着黎初念。
她呼吸比之前匀了些,眉心也没皱得那么死。眼睫还是湿的,鼻尖发白,整个人虚得像风一吹就散。可她总算没再往下坠。
靳宴辞盯着她,胸口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分,松得他手上的痛一股脑全翻了上来。
真他妈疼。
他在心里骂了句,面上却没露,只低声对床上的人说:“这回算我赢。”
苏曼歌站在一旁,听见这句,差点气笑。
赢个鬼。
人还没完全脱险,手倒先快赔进去了。这位靳副主任今天的发挥,堪称深城医学界年度最贵恋爱脑。
她深吸口气,压下喉咙那点发堵,冷声道:“别高兴太早,后面还得看。”
靳宴辞没回她,视线仍落在黎初念脸上。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抢救区里的灯却亮得刺眼。机器还在响,护士还在盯数据,急诊主任还在等最后的反馈。没人敢说这局已经结束。
可至少这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
最后三针落下去,病人的曲线稳住了。
而靳宴辞那只手,也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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