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的门在身后合上,木轴发出一声闷响。
黎初念站在门内,呼吸先停了半拍。
香案还在,牌位还在,供灯也亮着,暖黄的火苗把祖宗名讳映得安静又古旧。可正厅中央拉起的投影幕布、铺满整张长桌的股权结构图、并购路径图、舆情监测曲线图,又把这个地方拽进了另一个世界。
像有人把一锅百年药汤,硬生生兑进了一杯冷冰冰的美式。
苦得都不是一个路数。
靳鹤年坐在祖宗牌位前,灰色长衫扣得整整齐齐,肩背笔直,花白头发梳得一根不乱。老人手边没有茶,只有文件。钟明站在一侧,银灰西装熨得平展,戴着细框眼镜,白手套收在袖口边,像一个专门替规则开门又关门的人。
黎初念今天穿得素净,浅米色风衣束出细腰,白色连衣裙垂到小腿,长发低低挽在脑后,露出清瘦的颈线。她在门口停了一秒,心里先蹦出一句。
“我还以为进来要背《女德》或者默写《门当户对》,结果老爷子直接给我上并购课。靳家真是主打一个不按套路逼人。”
她压住这句吐槽,抬脚往里走。
高跟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像替自己把气场踩出来。
靳鹤年看着她走近,先开口:“坐。”
黎初念没多看那排祖宗牌位,只在长桌对面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开门见山:“您今晚让我来,不是为了重提五百万那张支票吧。”
钟明眼皮轻抬,靳鹤年神色没动。
“那张支票,丢人。”老人语气平平,“拿钱试人,试不出成色,只能试出谁更俗。”
黎初念挑了下眉。
“行,看来今晚不是‘拿钱离开我孙子’的古早狗血场,是升级版。”
靳鹤年没接她这句半真半假的揶揄,只抬手点了点面前那沓材料。
“先看。”
钟明上前,把最上面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第一页是乾宁医疗集团现有股权分布。第二页是近半年二级市场异动与场外收购记录。第三页是几个壳公司之间交叉持股的路径。第四页开始,夹着一摞舆情图,关键词标红得扎眼——老派、保守、家族化、接班真空、医疗转型迟缓。
黎初念的手指翻得越来越慢。
她做公关久了,对情绪走向和关键词敏感得过分。这些词并不稀奇,单拎出来甚至像某些财经自媒体最爱嚼的陈词滥调。可当它们被按顺序摆上来,再被股权路径图、资金流向和异常账号传播节奏穿在一起,就不是普通唱衰。
是有人先造风,再借风压价,最后捡漏。
她抬起头:“有人在做局。”
靳鹤年看着她:“接着说。”
黎初念把其中一张图抽出来,指尖点在最下方的一段传播曲线上。
“第一步,打旧。说乾宁老,守旧,效率低,不适应现代资本管理。第二步,打人。把管理层和家族捆一起,说决策不透明,接班链摇摆。第三步,打不确定性。靳宴辞右手受伤、权限受限、回岗受控,这种消息只要被包装成‘核心继承人能力风险’,就够让中小股东起疑心。最后一步,趁疑心最重的时候,从外围小股东手里悄悄收筹码。”
她说到这里,眸子抬起,语气冷了几分。
“这不是有人想入股,这是有人想拿控股口。”
宗祠里安静了两秒。
风从门缝里进来,香烟轻轻晃了一下。
靳鹤年没夸她,只问:“你以前做过资本防御?”
“没做过乾宁这种体量的。”黎初念很实在,“我做的是舆论、信任和项目控制,不是坐在董事会里签表决权文件的人。”
“怕了?”靳鹤年问。
黎初念低头翻资料,唇角扯了下。
“您家祖宗看着呢,我这会儿要说怕,是不是得当场被扣上‘不堪大用’四个字?”
靳鹤年淡淡道:“少贫。”
“行。”黎初念把文件放回桌上,“那我说人话。难,超纲,您这不是给我补考,您这是直接把CFA和高考作文绑一块让我通关。”
钟明站在旁边,眼角像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了回去。
靳鹤年手指压着桌面,声音不高:“乾宁这几年走得不慢,名气大,盘子也大。有人看上它,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批人不急着谈合作,先放风、埋线、吓散心神。你猜为什么。”
黎初念望着那几家壳公司的路径,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因为他们要便宜。”她说,“正面谈,乾宁值钱。把你们打成‘守着招牌等老去’的旧牌坊,就能砍价。再把接班问题放大,外界会默认乾宁内部有裂缝,老股东更容易松手。”
“还有呢。”
“还有他们拿准了中医这一套不好反击。”黎初念手指点在‘家族化’三个字上,“你越解释传承,人家越说你封闭。你越强调医者仁心,人家越笑你不懂资本。你拿药香跟他们讲逻辑,他们拿报表砸你脸。”
她说完,喉咙忽然有点发痒,忍着咳意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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