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镯子,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我就先学着不躲。”
话音刚落,她抬手,准备把镯子收进掌心。
可就在这一瞬,靳宴辞忽然往前半步。
他动作很轻,黑色风衣下摆擦过地面,停在她侧后方。下一秒,他伸出右手,替她把那只镯子稳稳托了一下。
黎初念怔住,侧头看他。
男人的右手手背骨节分明,指尖却绷得有些紧,像是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在用力压着。可他还是托住了,手心贴着她的手背,给那只镯子多撑了一点力。
“别逞。”他低声说,“先拿稳。”
黎初念眼睫轻轻一颤。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那点细微的颤意。
这人手伤还没完全好,右手一碰细活就会疼,可他这时候还是把力道递了过来,像是宁可自己难受一点,也要让她看上去不那么孤立无援。
她心口忽然发胀,胀得发疼。
“靳宴辞。”她压着嗓子,“你右手别乱使劲。”
“没事。”
“你少骗我。”
“我没骗你。”
黎初念还想瞪他,结果一抬眼,正好撞见他眼眶里那层压不住的红。
不是平常那种冷着脸的淡,也不是故意拿话噎人的坏劲儿。
是红。
很浅,很重,像什么东西终于在他胸口开了个口子。
她呼吸一下子乱了。
“你哭什么。”她声音都轻了,“我还没被你爷爷正式收进门呢,你先掉眼泪,搞得像你受了多大委屈。”
钟明站得笔直,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只得低头看地砖。
靳鹤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视线从靳宴辞脸上移开,落回黎初念身上。
“哭什么哭。”老爷子语气仍旧平,却比刚才松了些,“像什么样子。”
靳宴辞没抬头,嗓音却有点哑。
“没哭。”
黎初念差点气到笑出来。
这人真是,连眼红都要死扛,脸面比命还硬。
她握紧那只镯子,终于稳稳把它接到自己掌心里,玉凉凉的,压得她手心都沉了些。
靳鹤年看着她把镯子托住,才慢慢开口:“先前那张支票,是我眼拙。今天这只镯子,是我认错,也是认人。”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像在宗祠里敲了一记闷钟。
黎初念怔在原地,指尖还贴着玉面,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认错。
认人。
这四个字比那张支票重太多了。
她以前被人甩过钱,也被人甩过脸色,最难堪的时候,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可今天,靳鹤年当着列祖列宗,把自己前头那层门槛亲手往回收。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老先生。”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有点发软,“您这认错,成本挺高。”
靳鹤年看她一眼:“我靳家拿得出手的东西,不怕成本高。”
黎初念垂下眼,盯着掌心那只玉镯,指腹轻轻蹭过玉壁,心口那点酸意像被热水慢慢化开。
她终于明白,自己昨天为什么会在礼规单上红眼。
不是因为位置本身多耀眼。
是因为她这一路走来,太少有人愿意把她当成“该被认真对待的人”。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只镯子,也足够她记很久。
靳宴辞站在她身侧,喉结轻轻滚动,眼底那层红终于被他压下去一点。
黎初念没看他,可还是能感觉到他贴在身边的温度。
像一堵墙,也像一双手。
靳鹤年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他年纪大了,动作不快,灰蓝长衫垂下来,衬得背影更瘦。钟明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却被他抬手挡开。
靳鹤年走到她面前,视线从她手里的镯子移到她脸上。
“拿住了,就别松。”他说。
黎初念点头,喉咙有些发堵:“嗯。”
靳鹤年看着她,终于把那句更重的话放出来。
“跪祖先可以,低头不用。”
屋里的人齐齐安静。
黎初念猛地抬头,连靳宴辞都在这一刻抿紧了唇。
她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随后,那点空白被一股热意猛地冲开。
不是兴奋,不是得意。
是被正正经经摆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她站在红木门槛前,掌心里托着那只帝王绿手镯,宗祠里香烟缭绕,长辈们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可她忽然没那么怕了。
她甚至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
这靳家,怎么一个比一个会来事。
前脚支票甩脸,后脚手镯认人。
这反转,搁盛星会议室里都能直接做年度案例。
黎初念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顺下去,身侧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抽气声。
她偏头。
靳宴辞站在她旁边,黑色风衣的袖口垂下去,指节却收得发白。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此刻还泛着红,像是压了太久,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痕。
他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她手里的镯子,眼尾薄薄的一层红,像是被什么旧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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