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翻开那份评估报告时,指尖先凉了一下。
纸张边缘压得很整齐,白得发冷。客厅暖灯落在页角,把那些黑字照得格外清楚。她的视线从“日常生活功能恢复良好”一路滑下去,最后停在那行小字上。
“普通门诊操作可恢复,高阶针灸与长时精细操作仍建议继续观察。”
她没立刻抬头,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了。
餐桌另一侧,靳宴辞靠着椅背坐着。浅灰针织衫把他肩线衬得更清瘦,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腕骨。那只右手安安静静放在桌边,指节修长,骨相好看得像一件冷白器物。可黎初念见过它发抖,见过它在深夜里按住自己疼到发白的手背,也见过它替她托过碗、扶过腰、擦过她眼角的汗。
现在,这只手终于能稳稳压住纸页了。
她抬起眼,声音发轻:“这算好消息吗。”
靳宴辞看着她,语气平平:“算。”
“那你怎么一副要去上坟的表情。”
“你对我右手的期待是不是太高了。”
黎初念咬了下唇:“我只是怕你嘴上不说,心里不舒服。”
靳宴辞沉默两秒,抬手把报告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先把字看完。”
黎初念又低头看。
报告后面还有一行评语,写得比前面更短。
“神经性旧伤仍存,建议长期管理,避免高强度持续刺激。”
她盯着那行字,心口那点发热忽然又往下坠了一截。
不是说不好。
是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坏死,不是废掉,不是再也不能碰针。可也不是彻底回到从前。那只曾经在银针之间游走得比谁都稳的手,往后要学会和疼共处,学会在边界里继续活。
黎初念忽然有点难受。
她抬头时,眼尾已经有点红,却还嘴硬:“你要是敢说无所谓,我现在就把这份报告折成纸飞机,扔进厨房垃圾桶。”
靳宴辞看她两秒,忽然笑了下。
很轻,像从喉间滚出来的一点气。
“我没那么脆。”
“谁信。”
“你先别急着可怜我。”
黎初念瞪他:“谁可怜你了。”
靳宴辞抬眼看她,目光静静落着,像把她那点心虚全看穿了。
“你现在就是在可怜我。”
黎初念被他说得一噎,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纸角。
她其实不是可怜。
她是怕。
怕他嘴上淡,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只手,惦记到连疼都不肯认。她见过他太多次把不舒服咽下去,像把自己也当成一剂药,熬着、扛着、熬过就算赢。
可这一次,她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靳宴辞。”她声音低了点,“你别装。”
他看着她,没出声。
“我知道你在意。”她继续说,“你那么喜欢那只手,喜欢到连切菜都要挑顺手的角度。现在评估写成这样,你要是真没情绪,那才奇怪。”
靳宴辞垂下眼,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
“我确实有点失落。”他说得很慢,“但不是因为不能回到从前。”
黎初念一怔。
他抬眼看她,神情淡,声音却很实。
“是因为以前总觉得,靠这只手,我能多护住一点人。现在看来,有些事不靠它也能做,有些人也不是非得靠它才能留下来。”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紧。
那句话说得太平,平得像他只是顺手谈病情。可她听得出来,他把自己那点不甘心也放进去了,只是放得很稳,没拿出来吓人。
她喉咙发酸,低头把报告合上,轻轻放回桌面。
“那你现在想什么。”
靳宴辞看着她,忽然抬手,指腹碰了碰她手背。
“想先吃饭。”
黎初念愣了下,没忍住笑出声:“你这转得也太快了。”
“你不是怕我不舒服。”他语气平静,“那就先把胃喂稳。”
她被他一句话说得胸口发软,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汤碗。
百合雪梨还温着,甜味浅浅的,像在替他把话接下去。
“那你至少得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说。”
“以后哪怕只是普通操作,也别逞强。”
靳宴辞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尾上,停了半秒。
“可以。”
“还有,不许一有不舒服就装没事。”
“可以。”
“再有,右手疼的时候要说。”
“可以。”
黎初念眨了眨眼:“这么好说话?”
“你管这叫好说话。”
“那叫什么。”
靳宴辞把杯子端起来,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管得住我了。”
黎初念耳朵一热,差点把报告又重新翻开。
她正想回嘴,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陈老。
黎初念忙接起来,刚叫了一声“陈老”,电话那头就传来老人家中气十足的声音:“明早把人带来复诊室,别拖。再拖下去,年轻人就学会拿疼当本事了。”
黎初念下意识看了眼靳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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