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呛人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气,直愣愣的砸在脸上。
霍沉舟那句“到底是谁在洗牌”的话音刚落,装甲车顶部的重机枪枪管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转动声。
“咔哒——咔哒——”
黄铜子弹链在供弹槽里摩擦,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死了傅铮的眉心。
废墟广场上的空气在这一秒黏稠得像要滴出水来。上百个奉军士兵端着步枪的手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没人敢去扣扳机。汤姆逊冲锋枪和重机枪交织而成的火力网,足够在三秒钟内把这片空地上所有站着的活物绞成一滩烂肉。
军靴踩踏碎砖的声音杂乱无章的响起。外围的几个奉军士兵已经开始往后瑟缩,眼神里全是惊恐。
赵铁柱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左脸颊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泛着一种野兽般的凶悍。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那些奉军,只死死盯着霍沉舟满是黑血的衣摆。
傅铮站在原地。
他那只没有被眼罩遮挡的右眼,直勾勾的盯着霍沉舟。眼底原本那点猫捉老鼠的戏谑退潮般褪去,一点点爬上来的,是一条毒蛇被钢叉钉住七寸时的阴冷。
“西郊军火库。”
傅铮拄着那根纯金虎头拐杖。皮靴鞋跟碾过一块烧焦的木炭,发出极其刺耳的碎裂声。
“陆老头子拿陆归远这具壳子嫁给我,从奉军手里换来的那批德国造。你居然在半年前就背着陆家截下了一半。霍沉舟,你这手偷梁换柱,玩得够脏啊。”
霍沉舟扯开嘴角冷笑。喉管深处涌上一大口腥甜的液体。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血液大量流失带来的缺氧感正在疯狂攻击他的神经。但他连身形都没晃一下。
推演的齿轮在剧痛中强行咬合。
傅铮现在这具躯壳是哪来的?沈观澜在天津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焦炭。地宫里那个融合了他们两人残魂的缝合怪刚刚被断龙石砸进地底。眼前这个满脸烧伤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奉军高级参谋的军装。
答案只有一个。
傅铮在天津那场大火之前,就把自己的主魂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部分留在沈观澜体内去地宫抢同命蛊母虫,另一部分早就附在了这个奉军参谋身上,拿着陆老爷子的拐杖,在外面守株待兔。
连自己的魂魄都能当成诱饵切开来用。这根本不是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彼此彼此。”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落在傅铮脚边的青石板上。
“你连自己的命魂都能切开喂狗。我留点保命的铁疙瘩,算什么脏。”
傅铮握着金虎头拐杖的手背上,几根青筋突兀的暴起,顶着那层薄薄的皮肉。
“霍爷!!”
赵铁柱猛的站起身。一把拉动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栓。黄铜弹壳退出来的清脆响声在夜风里格外响亮。
“跟他费什么话!!一梭子打成马蜂窝!!我倒要看看这帮装神弄鬼的东西能不能挡住子弹!!”
“退下。”
霍沉舟抬起右手。拦在赵铁柱身前。
他太了解傅铮了。这个疯子既然敢光明正大的站在这片废墟上,绝不可能没有底牌。
傅铮笑了。笑声牵扯到脸上大面积的烧伤疤痕,整张脸扭曲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是你懂我。”
傅铮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黄铜怀表。大拇指按下表盖。
“吧嗒。”
“张大帅的两个重炮旅,现在就在正阳门外驻扎。十二门克虏伯大炮,炮口已经全部调转,目标城南。”
傅铮抬起头。那只独眼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透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疯狂。
“只要我五分钟内没打出绿色的信号弹。第一轮齐射就会覆盖这片废墟。你这几辆铁皮车,挡得住几发炮弹的洗地?”
只有装甲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风里回荡。
霍沉舟死死盯着傅铮的独眼。
他在找破绽。傅铮在诈。重炮旅调动需要极其繁琐的军令,张大帅是个唯利是图的军阀,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被烧毁的城南废墟浪费那么多昂贵的炮弹。这不符合奉军的利益。
但傅铮敢赌。他霍沉舟不能赌。
陆归鸿还昏死在旁边的碎砖堆里,进气多出气少。陈瞎子靠在墙根下,连握盲杖的手都在不停的发抖。
最要命的是,霍沉舟清楚的知道,自己这具躯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一旦开火,他连带走陆归鸿的力气都没有。
“带上你的人。滚出城南。”
霍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隆冬腊月里冻结的冰面。
“今晚的牌局,到此为止。”
赵铁柱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立起。
“霍爷!!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咱们兄弟不怕死!!”
“我说,让他滚!!”
霍沉舟猛的转过头。眼神里那种不顾一切的狂暴杀意直接把赵铁柱剩下的话堵死在喉咙里。
傅铮收起怀表。放回风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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