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傅铮的靴子。
当年在关外,大雪封山。
也是这双靴子,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一步步背着高烧不退的他,走出了那片死人谷。
也是这双手。
当年在破庙里,冻得发紫,却还死死捂着傅铮流血的伤口,一针一线地替他缝合皮肉。
现在,这双靴子正踩在这双手上,毫不留情地将其碾成烂泥。
一股无法形容的情绪,在陆归远即将溃散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悲伤。
不是委屈。
而是滔天的、要将这满天神佛都烧成灰烬的狂怒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我陆归远掏心掏肺爱了一场,落得个替死雪夜的下场?!
凭什么我的躯壳要被这只南洋来的野鬼霸占,刻满阴毒的血咒?!
凭什么这头疯狗在背叛了我之后,还能踩着我的骨血,在这里摆出一副审判者的姿态?!
“这副皮囊是我的!!”
陆归远在识海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没有去封闭感官。
他没有去抗拒那股顺着神经倒灌进来的、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
相反。
他主动敞开了自己那残破不堪的三魂七魄。
来吧。
再痛一点。
再狠一点。
傅铮加诸在这具身体上的每一分折磨,霍沉舟这只野鬼感受到的每一丝绝望。
全都是我夺回一切的养料!!
陆归远死死咬住灵魂的牙关。
他开始疯狂地吸纳那股剧痛。
痛觉成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刻刀,将他那些即将飘散的灵魂碎片,强行雕刻、重塑。
他在剧痛中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
霍沉舟的本源已经被蛊毒彻底废了。这具躯壳现在就是个没有主人的空壳。只要我能熬过这波痛觉的冲击,只要我能把这些散落的死气重新聚拢。
我就能彻底冲破那层该死的萨满血咒!!
“咯吱......”
外界。
傅铮的军靴再次发力。
霍沉舟的无名指也发出一声脆响,直接被碾成了可怖的扁平状。
“啊啊啊啊——”
霍沉舟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悲鸣,眼白一翻,彻底痛晕了过去。
但识海里的陆归远,却迎来了真正的蜕变。
剧痛达到了顶峰。
那股压制着双魂共生的血咒屏障,在霍沉舟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轰然崩塌!!
“既然这天道容不下我这孤魂,今日我便以这挫骨扬灰的剧痛,生生熬碎你们那三十三层欺瞒阴阳的血咒!!”
陆归远在识海中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华丽的光芒。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死气。
那些原本散落在识海各个角落的黑色水珠,那些被霍沉舟吐出的黑血、被傅铮碾碎的骨肉中蕴含的绝望。
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绝对的召唤。
疯狂地朝着陆归远的残魂汇聚而来。
“轰——”
识海深处卷起了一场无声的黑色风暴。
陆归远那原本虚幻透明、布满裂纹的残魂,在吸收了这股庞大的死气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起来。
裂纹被黑色的死气填补。
虚幻的灵体变得如同生铁浇筑一般坚不可摧。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对生者世界发出的最残忍的凝视。
他赢了。
他硬生生扛过了灵魂溃散的死局,用这具身体承受的极限痛苦,重塑了魂体。
不仅如此。
随着霍沉舟的灵魂彻底萎靡,陆归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躯壳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消失了。
他试着动了动意念。
外界。
那只被傅铮死死踩在脚底、已经血肉模糊的左手。
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一根完好的小拇指,违背了生理机能的极限,缓缓地、僵硬地往内侧勾了勾。
傅铮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对任何细微的动静都敏锐到了极点。
他立刻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
这怪物明明已经痛晕过去了,怎么还能动?
傅铮眉头一拧,脚下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就在这半秒钟的空隙里。
陆归远通过那根小拇指,重新感知到了外界的空气、温度,以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成功了。
他彻底突破了这几个月来一直压制着他的瓶颈。
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强行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哪怕只能控制一只手、一张嘴,也足够他在傅铮毫无防备的时候,抠瞎这头疯狗的眼睛。
但陆归远硬生生忍住了。
那根小拇指只是抽搐了一下,便再次软绵绵地摊在了血水里。
不能急。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归远在识海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机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如果现在强行夺权,就算能伤到傅铮,这副破破烂烂的皮囊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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