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夹杂着大团的雪粒子,顺着被踹开的房门直接倒灌进温暖的喜房里。
傅铮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
男人那件铁灰色的军大衣上落满了积雪。脖子上缠着的纱布渗着刺眼的暗红。那双布满红血丝、透着野兽般狂躁的眼睛,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钉在拔步床上那个隆起的大红锦缎被窝上。
皮靴踩在青砖地上。
“咔嚓。”
一块碎玻璃被硬生生踩成了粉末。
这动静不大,但在死寂的喜房里,却比催命的丧钟还要刺耳。
裹在被子里的霍沉舟连呼吸都停了。
胸口那块刚刚缝进去的人皮符箓,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翻卷的皮肉。羊肠线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他那五根被银针扎穿的右手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甲缝里全是刚才抓挠床板留下的木屑和碎肉。
不能被发现。
绝对不能让这头疯狗掀开被子!!
霍沉舟在心里疯狂拨动算盘珠子。只要傅铮看到那张散发着尸臭味的人皮,自己连三天后的中秋月圆都熬不到,今晚就会被活生生剥了皮。
傅铮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男人身上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隔着厚厚的锦缎被子,直直地钻进霍沉舟的鼻腔。
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冰冷的雪水,猛地按在了被子上。
正好压在霍沉舟血肉模糊的背脊上。
“呃......”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大面积崩裂,温热的血水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咬碎了后槽牙,硬是没敢动弹半分。
傅铮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血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金疮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傅铮皱了皱眉,只当是背上的烂肉发炎化脓了。
门外传来李副官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奉天那边来了加急密电!!张大帅让您立刻回军营部署防线!!直系那帮孙子在山海关外动手了!!”
李副官站在门外,连滚带爬地喊着,根本不敢踏进喜房半步。
傅铮按在被子上的手顿住了。
男人眼底的暴戾和军情紧急的权衡在疯狂拉扯。
足足过了十个呼吸。
傅铮猛地收回手。
“让军医滚过来守着。人要是咽了气,你们全去后院的刑堂领死。”
扔下这句透着冰碴子的话,傅铮转身大步走出喜房。
军靴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风雪中。
房门被李副官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上。
喜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地龙里无烟炭燃烧的微响。
霍沉舟瘫在被窝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像疯了一样撞击着肋骨。
活下来了。
这头疯狗被军务绊住了脚,今晚绝对不会再回来了。
霍沉舟用那条完好的右臂撑着床板,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避开背上的伤口。
他在脑子里快速盘算。
三天。
离中秋月圆只剩下三天。
这具皮囊已经被折腾到了极限,失血过多加上高烧,随时可能彻底休克。而他自己的残魂,在识海里被陆归远用死气长枪钉穿了手骨,更是虚弱得连维持人形都费劲。
要催动沈无垢给的那张移魂符,需要极其庞大的精神力和活人心血。
如果继续保持清醒,外界那些撕裂皮肉的痛觉,和陆归远随时可能降临的灵魂折磨,会把他的精力彻底熬干。
必须切断联系。
必须把所有的力量都锁死在灵魂最深处,强行续命。
霍沉舟闭上那只浑浊的右眼。
识海最深处。
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霍沉舟的残魂趴在水面上,双手的手骨上还残留着被长枪扎穿的恐怖血洞。
他艰难地盘腿坐直身子。
嘴里开始无声地念诵南洋尸蛊一脉最阴毒的“闭灵咒”。
这是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续命法门。
随着咒语的念动,他灵魂体上那些剥落的幽绿色碎屑,开始反向倒流。
一根根细密的绿色丝线从他的口鼻中吐出,顺着灵魂的轮廓疯狂缠绕。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霍沉舟的残魂就被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厚重蚕茧。
对外界的痛觉。
对外界的听觉。
甚至连这具躯壳最基本的饥饿感和寒冷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切断!!
他就像一只躲在龟壳里的王八,把烂摊子全扔在了外面,只等三天后的中秋之夜破茧而出。
陆归远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单手撑着下巴,冷眼看着识海边缘那个绿色的蚕茧。
“蠢货。”
陆归远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这只南洋野鬼以为闭门造车就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道,他这一锁,直接把这具躯壳的防御系统变成了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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