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的尖端距离左侧石壁只剩不到半寸。
尖锐的风压已经将石壁表面的青苔刮去了一层。带着腥臭的黑血顺着骨刺往下淌,还没落在青砖上,就被漫天倾泻的净魂水洗成了透明的冷液。
识海深处。
陆归远那本就虚弱到呈现半透明胶质状的魂体,正不可控制地抖个不停。外界肉身承受的每一滴净魂水冲刷,都会转化成千百把无形的剔骨尖刀,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疯狂乱扎。
他死死扣住识海边缘的黑暗。指甲边缘的光斑大片大片地溃散。
这疯狗真要砸。
陆归远在刀绞般的剧痛中强迫自己分出一丝清明。左边那堵承重墙背后,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泥土岩层。那是陆家先祖为了防止阴气外泄,特意用三吨水银混合着朱砂浇筑出来的隔断层。
一旦石壁被蛮力砸穿,水银池就会倒灌进这条宽不过一丈的甬道。
到时候别说是霍沉舟这个南洋野鬼,就连他这具肉身,也会在顷刻间被剧毒的水银腌制成一具发黑的干尸。后续那些专门针对血魔的连环绞杀阵,全都会沦为一堆泡在水银里的废铜烂铁。
不能砸。
但更不能硬拦。
霍沉舟骨子里透着那种南洋底层爬出来的生番气。你越是让他往东,他越觉得东边有诈,非要往西边蹚出一条血路来。
陆归远强忍着魂体被撕裂的锐痛,放任自己发出一声闷哼。
这声音没有刻意压抑,而是顺着识海的波动,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霍沉舟的意识里。
悬在半空的骨刺硬生生停住了。
“怎么。”
霍沉舟那沙哑难听的重叠嗓音在识海中响起。他操控着血魔的躯壳,故意将那根暴涨三尺的骨刺往前又递了半寸。
嘎吱。
骨刺尖端扎进了青石壁的表层,石粉扑簌簌地往下掉。
“刚才不是还挺硬气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伴随着石壁被破坏,周围几个莲花喷口里的净魂水水压骤然增大。三股冷冽至极的水柱交叉着砸在血魔的右肩上。
大片死灰色的鳞片连着底下的烂肉一起被冲刷下来,砸在积水的青砖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啪嗒声。
霍沉舟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收手。
他在试探。
他在用这具肉身的惨状,来丈量陆归远魂体的颤抖幅度。
陆归远的魂体在黑暗中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他太了解这具身体现在的状态了。霍沉舟如果不收手,再过半盏茶的功夫,右臂的骨头就会被净魂水彻底洗去阴气,变成一截脆如枯木的废骨。
他在赌霍沉舟耗不起。
“你砸。”
陆归远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虚弱。
“把这墙砸穿。大家一起死在这地底下。反正我早就死过一回了,拉着你这个南洋来的孤魂野鬼垫背,不亏。”
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
但陆归远在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刻意让魂体的光斑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人在极度恐惧下,试图用狠话来掩饰内心慌乱的本能反应。
霍沉舟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破绽。
血魔那颗裂开的脑袋缓缓转动,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左侧的石壁。
他在盘算。
这墙后头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能让陆归远宁肯承受净魂水洗魂的剧痛,也要用这种拙劣的激将法来逼他动手?
“你想让我砸。”
霍沉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喉咙里的伤口,喷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白烟。
“你陆大少爷从小娇生惯养,最怕疼。刚才那滴净魂水喂进我嘴里的时候,你可是连命都不要了。现在居然主动求死?”
骨刺在石壁里又往深处扎了一寸。
更多的石块崩裂开来。隐隐约约的,石壁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液体流动声。那声音黏稠、厚重,绝对不是清冽的净魂水。
霍沉舟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也听到了。
外头那帮走阴人断了线,这地底下的门道他根本摸不清。如果这墙后头藏着什么能瞬间销毁肉身的东西,他现在这副被削弱了三成血气的状态,根本扛不住。
“不要砸左边。”
就在霍沉舟犹豫的这半秒钟里。
陆归远猝不及防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张,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生怕霍沉舟真的把那堵墙彻底捅穿。
“那是死路。净魂水的主管道就在左侧石壁里。你一旦砸穿,整条地脉的净魂水都会倒灌进来。你会被活活淹死在这条甬道里。”
霍沉舟没出声。
骨刺依然卡在石壁里,没有拔出来。
陆归远深吸了一口气,魂体在黑暗中慢慢蜷缩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得不妥协的屈辱感。
“走右边。”
“往前走三步,右边有一条岔道。那条路上的机关我记得。只要顺着墙根走,避开地上的青色地砖,就能绕过这片净魂水阵。”
话音落下。
识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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