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躺着陆归远。
纸扎铺门口的两盏白灯笼被风吹得乱撞,灯纸贴着竹篾鼓起又瘪下,那个“霍”字在雪光里晃得人心口发堵。
陆归远半只脚踩在门槛上,披着抢来的军大衣,盯着棺材里那张十年前的脸,指尖往掌心里扣了一下。
疼。
太岁活气立刻从掌纹里爬出来,把那道破口补平。
这具身体会疼,会流血,会自己长好,偏偏棺材里那张脸红润得更像个活人。
纸人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纸糊的脑袋偏了偏,红纸剪的嘴一张一合。
“怎么不进来?”
“怕我?”
陆归远收回脚,反倒站在门外,隔着门槛看它。
“怕你这破纸成精,晚上趴我床头唱小曲儿?”
纸人胸腔里传出霍沉舟的声音,停顿半拍,居然还笑了声。
“你以前嘴没这么损。”
“以前我也没被人占身体拜堂成亲。”
陆归远抬手扯了扯大衣领口,挡住脖颈新长好的那块肉。
“人总得长进。你看我,现在骂人都不用喘。”
纸人没接这句。
铺子里惨绿的灯火跳了两下,照出满墙纸扎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穿着寿衣,脸上刷了胭脂。纸牛纸马挤在角落,头顶落了灰。柜台后挂着一排纸糊的官帽,旁边还摆了几只纸金元宝,元宝上写着“阴司通用”。
陆归远扫了一圈,没急着进。
这间铺子开在雪夜的十字路口,门口挂霍字灯,里面摆着自己的旧身。它若真想请客喝茶,陆归远倒能把棺材板掀了给它当茶盘。
他心里把线索捋了一遍。
赵副官提到胭脂胡同当铺,纸人立刻拿当铺来拦路。它要么跟霍沉舟有旧账,要么盯了自己一路。棺材里的“陆归远”若是饵,饵太重,重到他不能装瞎。
他抬脚踢起门口一块碎砖。
砖头越过门槛,砸进铺子。
啪。
砖头落在地上,翻了两圈,停在棺材旁。
满墙纸人没动。柜台后的香灰却塌下去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截红线。
陆归远看见那半截红线,喉咙里挤出一声短笑。
“引魂红线,三寸一钩。铺子里埋了七十二道,够讲究。”
纸人把灯笼举高了些。
“陆家少爷好眼力。”
“别叫少爷,听着晦气。”
陆归远伸出手,按在门框上,木头被他掌心的黑气烙出五个浅印。
“你请我进门,又怕我进门。说吧,谁教你的待客规矩?霍沉舟本人,还是拿他声音做买卖的野鬼?”
纸人胸口的纸皮起伏了两下。
“我只替人传话。”
“传谁的话?”
“棺材里的人。”
陆归远看向那口黑漆薄皮棺。
棺中人穿着陆家旧式长衫,胸口破了个弹孔,衣料边缘卷着干硬的血痂。那张脸干净,眉骨、鼻梁、唇线,全是他十年前照镜子看惯了的模样。连右手虎口那道小时候被香炉烫出的疤都在。
太细了。
细到让人不舒服。
这玩意若是纸扎,扎纸匠的手艺能进宫给皇帝糊龙椅。
“让他自己说。”
陆归远道。
纸人把灯笼放在地上,弯下纸腰,从袖管里抖出一支香。
香头无火自燃,青烟直往棺材里钻。
棺中人的胸口起了伏。
陆归远的手按在门框上,木头在指下开裂。他没往前迈,脚尖反向挪了半寸,卡住门槛外的石缝。
只要铺子里红线起阵,他能先掀门框,再断灯笼。
棺中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珠干净得过分,没太岁黑气,也没霍沉舟惯有的算计。它躺在棺材里,偏头看向陆归远,声音清清淡淡。
“归远,别站门口,雪吹进来了。”
这句太熟。
十年前陆家老宅冬夜,霍沉舟每回翻墙来找他,冻得手指通红,还非要装大爷。陆归远把窗开半扇,霍沉舟就倚在窗下说这句,归远,别站门口,雪吹进来了。
陆归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下一刻,他抬手拔下门框上翘起的一根木刺,甩进棺材。
木刺扎穿棺中人的肩头。
棺中人没躲,血从长衫里洇开,红得鲜活。
纸人尖细的声音拔高。
“你疯了?”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肩头的血。
“会流血。挺好,省得我烧纸还得加鸡血,麻烦。”
棺中人抬起右手,握住肩头木刺,拔出来,放在棺沿上。动作很稳,连眉头都没皱。
“你还是不信我。”
“信你?”
陆归远笑了一下,笑意没进嗓子。
“我现在信路边狗刨出来的冻屎,都比信霍沉舟多三分。至少冻屎不会拿我身体成亲。”
纸人胸腔里传出一声轻咳。
棺中人看着他,语气仍旧平。
“当铺的死当,你拿不到。”
陆归远按着门框的手停住。
这句话有用。
“接着说。”
“胭脂胡同那家当铺,柜上有三个人。掌柜姓钱,账房姓柳,看门的哑巴姓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