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人的嘴唇干裂,讲出来的话却一字不乱。
“你若直接过去,报霍沉舟的名,掌柜会请你喝茶。第一盏茶里下麻骨散,第二盏茶里放断魂灰。你喝不喝都一样,茶香入鼻,三步内倒。”
陆归远没接话。
钱掌柜、柳账房、冯哑巴,这三个名儿可以核。麻骨散、断魂灰也像当铺能弄来的东西。京城开当铺的,明面收金银,暗地替人吞赃,手里有几味阴损药不稀奇。
可这棺中人凭什么清楚?
陆归远道:“你在当铺有眼线?”
“霍沉舟留过账。”
“账在哪?”
“你进来,我给你。”
纸扎铺里风停了。
门口雪花落在灯笼上,纸面洇出一团水痕,“霍”字的末笔往下拖,活像被人用手指抹坏。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没动。
“你先给。”
棺中人沉默。
纸人提灯走到棺材旁,从棺底摸出一个纸包,纸包外头缠着红线。它把纸包捧起来,却没有送出门。
“规矩如此。过门,取物。”
陆归远看着那纸包。
红线缠三圈,末端打了个死人扣。那扣法是陆家过阴封物用的,外人学不像。霍沉舟会,因为当年陆归远手把手教过他。
陆归远胸口那团火烧得更闷。
当年教他保命的手段,现在全变成扎自己的钩子。霍沉舟这个王八蛋,真是把学生作业写满了师父祖宗十八代。
“规矩?”
陆归远抬起右手,太岁黑气从指缝钻出,贴着门槛往铺子里爬。
地上暗藏的红线被黑气一触,立刻绷直,七十二道红线从地板缝、柜脚、香炉底下弹出来,交错成网。
纸人往后退半步。
棺中人坐起身。
红线没扑向陆归远,反倒缠住了棺中人的手脚,把它死死按回棺材。
陆归远的眉梢动了动。
这阵不是拦外人的,是困棺材里那东西的。
纸人把灯笼挡在身前,霍沉舟的声音从纸胸里钻出,语速快了不少。
“你看见了,它出不来。它若能出门,早去找你了。”
陆归远收回黑气,门槛内的红线还在嗡嗡发颤。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纸人没立刻答。
棺中人手腕被红线勒出血,却还看着陆归远。
“我是你。”
“少占便宜。老子还站着。”
“十年前死在雪夜的那一口怨气,没跟你下地府。霍沉舟把它从伤口里剜出来,塞进这口纸棺,养到今天。”
棺中人的胸口弹孔渗出血,血落在棺底,顺着木纹钻进一张黄符里。
“你现在这具壳子接了太岁母体,已经不算活人。陆家生卷认血,也认命。你去当铺开死当,生卷不会跟你走。”
陆归远眼皮下压,盯住它。
“所以要你去?”
“要我替你开。”
纸人插话,声音带着霍沉舟的腔调,偏偏语气滑得像跑江湖的牙人。
“买卖很划算。你带它去胭脂胡同,它取生卷,你拿生卷过阴寻骨。大家都有饭吃。”
陆归远看向纸人。
“你图什么?”
纸人抬起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图活。”
“纸也想活?”
“人能当畜生,纸凭什么不能想活?”
陆归远被它堵得停了停。
这话歪归歪,还真有几分民国乱世的道理。街上不少穿人皮的东西,未必比纸干净。
“你叫什么?”
纸人把灯笼往怀里抱了抱。
“白七。”
“白七,霍沉舟的声音谁给你的?”
白七纸脑袋转向棺中人,又转回来。
“它给的。”
棺中人接话。
“霍沉舟留给我的。只能用三次,这是第二次。”
陆归远心里盘算得飞快。
第一次该是门口叫他进来,第二次是方才传话。还剩一次。声音能乱真,却不等于霍沉舟活着。棺中人由自己死时怨气养成,能开生卷,价值摆在明处。纸人求活,也算有价码。真正麻烦的是,它们都在逼自己过门。
过门的代价,没说。
陆归远弯腰捡起门外一团雪,捏成硬块,丢向纸包。
雪团刚越过门槛,红线齐齐抬起,把雪团切成碎末。
碎雪落地,冒出黑烟。
陆归远道:“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客人进门先切成臊子,京城饭庄都没你们会宰。”
白七不吭声。
棺中人道:“阵是霍沉舟留的。只认陆归远的活魂,不认太岁。”
陆归远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现在这里头装的不是陆归远?”
“你魂少了。”
这三个字落下,铺子外的风卷着雪撞进门缝。
陆归远扣着门框的手加了力,木屑从掌下掉下来。
裂魂逃出太岁时,他只带回三分之一主魂。剩下的被黄铜发条和极煞怨气一起绞烂。这个亏,他自己最有数。
棺中人继续道:“阵要你补魂。”
“拿什么补?”
棺中人抬起被红线缠住的手,指向自己胸口的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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