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哑巴双手捂嘴,喉咙里发出短促闷声。
钱掌柜趁这片刻,撒手松开算盘,肥胖身子往柜台下缩。
陆归远五指扣住算盘,第七档骨灰钉被他连木屑一并拔出。
骨灰钉入掌,识海深处那点锁芯残骸烧得滚烫。霍沉舟残留的气息沿着骨灰钉爬上来,撞上刚补回来的旧魂。
雪夜枪声又在耳边炸开。
霍沉舟站在陆家后门,右手握枪,左手垂着。那只左手少了小指,断口包着白布,血从布里渗出。傅老板撑伞,伞下青袍老头捧着生卷,老头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陆家长衫,背对风雪,右手也少了一根小指。
画面被算盘珠滚动声切断。
陆归远抬头,珠帘后的人隔着帘子拍了两下手。
“手段不差。拿当票堵铜哨,用狗牙压黑犬,再拔第七钉。霍沉舟没白挑你。”
陆归远把骨灰钉攥进掌心,皮肉被钉尖刺入,太岁活气刚要涌上来,被他压回骨缝。
“少拿他当尺子量我。那王八蛋连自己都量歪了。”
珠帘后的人笑了,笑声干净,放在这间当铺里,听着让人不舒坦。
“你恨他。”
“这不是废话,这是京城都该贴告示的常识。”
“那你还找生卷。”
“我找生卷,跟我想把他从阴司捞出来剁碎,不冲突。”
钱掌柜缩在柜台下,忍不住插嘴。
“客官,阴司不许斗殴......”
陆归远低头看他。
钱掌柜把话吞回肚子,抱着头往里挪了挪。
白七那边已经把黑狗压在灯底,纸身被抓出三道口子。狗牙影子咬着黑狗咽喉,黑狗挣扎得青砖全是湿印。冯哑巴靠墙捂嘴,铜哨被当票糊住,哨孔里渗出黑水。
珠帘后的人开口。
“你要生卷,可以。把骨灰钉放回算盘。”
陆归远笑了一声。
“你当我刚出生?东西到手再还回去,亏你说得出口。你去菜市买肉,屠户都得多送你半斤猪毛。”
“骨灰钉离开算盘,阴账缺口会开。半盏茶内,钱记当铺所有死当都会醒。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止一条狗。”
“那你急什么?”
珠帘后安静下来。
陆归远将骨灰钉压在掌心,血顺着腕骨滑进袖口。他看着帘后垂下的影子,那影子坐得很稳,手边摆着书,另一侧有个细长物件,轮廓像刀,也像笔。
“钱掌柜怕死当醒,你也怕。你让我放回去,是怕阴账翻出来某个不该给我看的东西。”
珠帘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归远,你补魂后聪明了些。”
“谢谢夸奖,主要同行衬托。”
白七趴在灯后,忙里偷闲接话。
“这铺子同行确实不行。”
钱掌柜抬头骂。
“纸东西,你懂个屁!”
白七扭头。
“我起码不会把客人的魂按斤两卖,还卖一两七钱。你这算盘珠子都拨冒烟了,卖价还不如半扇猪。”
陆归远扫了白七一眼。
“闭嘴,别把自己骂进菜市。”
白七老实了。
珠帘后的人终于起身。帘珠被拨开半扇,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修长,虎口有旧疤,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陆归远的呼吸被胸口旧魂拽住。
那只手太熟。
熟到让人想把它砍下来,扔到雪里踩烂,再捡起来逼它写清楚十年前那笔账。
珠帘掀开。
里面坐着一个与陆归远相貌相同的人。
他穿着青灰长衫,发尾用黑绳束着,右手小指齐根断去,断口平整,年头不短。桌上摊着半卷书,书页不是纸,是一片片薄到透光的皮,皮上用朱砂写满小字。
生卷。
陆归远盯着那张脸。
白七半只眼卡住,纸嘴张得能塞进铜钱。
钱掌柜从柜台下爬出来,趴在地上磕头。
“柳先生。”
原来珠帘后的人,是柳账房。
柳先生把帘子放下半边,留出一条缝,让陆归远能看见桌上的生卷,也能看见他断掉的小指。
“骨灰钉给我,生卷给你看三页。”
“三页?”
陆归远把骨灰钉在掌中转了半圈。
“我拿命进来,你让我看三页。柳先生,你这账房当得挺滋润,算盘拨得比卖国契还黑。”
柳先生抬起断指的手,翻开生卷第一页。
“第一页,写霍沉舟如何换你生魂。”
他翻第二页。
“第二页,写傅老板为何要你这副壳子。”
他翻第三页。
“第三页,写你爹陆镇海死前,把谁从陆家族谱里除了名。”
陆归远扣着骨灰钉的手停住。
陆镇海。
族谱除名。
这两个词落到柜台上,油灯火苗矮了一截。门外雪声压低,门里那些死当牌开始轻轻碰撞,木牌边缘敲在一起,敲出细碎的响。
陆归远道:“你姓柳。”
柳先生用断指点了点生卷边角。
“我原本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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