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在旁边小声嘀咕。
“完了,亲戚局。陆少爷,亲戚最难砍价。”
陆归远没看它。
“我爹没提过你。”
柳先生抬眼看他,声音还是那副陆归远的腔调。
“被除名的人,活着也当死了。陆镇海那点体面,盖不住他做过的事。”
陆归远心里把这句话拆开。
柳先生自称原姓陆,能写生卷,能在钱记当铺压住钱掌柜和冯哑巴,十年前又出现在雪夜旧账边缘。若他真和陆家有关,生卷从陆家流出就有了缺口。可他用自己的嗓音说话,断指又对上霍沉舟留给钱掌柜的取当条件。
这里头有一半真,一半毒。
先拿能核的。
陆归远把骨灰钉举起来。
“看三页不够。我要带走生卷。”
柳先生合上书。
“带不走。生卷认命,你现在命盘被太岁啃过,碰久了,书会烂。”
“那就让它烂。”
“书烂,霍沉舟在阴司的线断。你下去,只能捞一把灰,连他骂你的嘴都拼不齐。”
陆归远喉结动了一下。
柳先生这句话压得很准。
他不怕生卷烂,他怕霍沉舟烂得太碎,碎到连一句真话都吐不出来。
钱掌柜捂着流血的指头,从地上爬起。
“柳先生,后井快换水了。”
柜台下传来水声。
咕嘟。
咕嘟。
当铺后堂地砖缝里渗出黑水,水面浮着细小纸灰。白七看见纸灰,提灯往陆归远腿边靠。
“陆少爷,这水吃纸。”
陆归远看了一眼白七被狗爪抓破的纸身。
霍沉舟养它挡第一口阴水,沈砚灯也这么说。柳先生拖着不放书,后井水又要换。所有人都在把白七往井里推。
他不喜欢被人按着手做选择。
尤其这手法像霍沉舟。
陆归远把骨灰钉贴上旧当票。黄纸上的红印被钉尖刺破,里头那些哭声又冒出来,绕着钉子打转。
钱掌柜脸色发青。
“客官,您别乱来,那是阴账总票!”
“总票好啊。”
陆归远把当票举到油灯旁。
“我这人读书少,只认一个死理。买卖谈不拢,就掀摊子。”
柳先生的断指停在生卷封皮上。
“烧了它,你也得不到生卷。”
“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稳稳当当关门。”
陆归远盯着柳先生。
“后井换水前,还有多久?”
钱掌柜不敢开口。
柳先生道:“半炷香。”
“够了。”
陆归远将当票往灯火上一靠。黄纸边角卷起,红印里传出女人哭、男人骂、孩童笑,整间当铺的死当牌全摇了起来。
冯哑巴脚边那条黑狗发出呜声,趴在地上不敢动。
柳先生的手按上生卷。
“你想要什么?”
“生卷给我抄三页,后井给我开,白七不下第一口水。”
柳先生看向纸人。
“它不下,你下。”
“可以。”
白七纸身一歪,灯笼差点掉到黑水里。
“陆少爷!”
陆归远没回头。
“我这副壳子皮实。你下去,捞上来能糊墙;我下去,水得先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柳先生盯了他片刻。
“太岁活气挡不住阴水蚀魂。”
“我没说用太岁挡。”
陆归远摊开掌心,露出那颗骨灰钉。
“用霍沉舟挡。”
屋内木牌撞击声停了半拍。
柳先生第一次收了那种稳坐钓鱼台的架势。
“你舍得?”
陆归远把骨灰钉按进自己掌心伤口。
皮肉合拢,把钉子吞了进去。识海深处锁芯残骸与骨灰钉相接,霍沉舟那点残气被压到掌骨里,像一枚烫人的钉。
“他欠我的,先收点利息。”
这句话一落,柜台下黑水退了半寸。
白七半只眼亮了亮。
“有用!”
钱掌柜看得肉疼,算盘没了第七钉,账眼却被陆归远的掌骨暂时补上。死当牌不再乱晃,后堂的水声也慢下来。
柳先生低头看生卷,翻开前三页,取出一支细笔。
“抄不了。生卷上的字,离卷即散。你要看,就把三页刻进魂里。”
陆归远道:“代价。”
“每刻一页,少三个月阳寿。”
白七抢着说:“他还有阳寿吗?”
钱掌柜咳了一声。
“太岁身也有寿数,只是账不好算。”
陆归远瞥他。
“那你算算,我现在够看几页?”
钱掌柜拿起缺钉的算盘,拨了两下,算盘珠卡住。他又用手指蘸血在柜台上划了几道,越划脸越苦。
“客官,按人算,您早该入土。按太岁算,您这寿......长得让钱某想改行卖棺材。三页付得起。”
柳先生把生卷推到烛下。
“第一眼,不许眨。眨一次,少一页。”
陆归远走入珠帘。
生卷第一页摊在桌上,朱砂字从皮页里浮起,贴向他的眉心。刺痛从眉骨钻进识海,他看见霍沉舟坐在钱记当铺这张桌前,右手五指俱全,左手按着一张当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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