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开了半寸,黄契露出头。
井水倒灌进第二棺,陆镇海栽在棺底,喉间那寸红线还挂着血。
陆归远伸手按住匣盖,骨灰钉贴着掌肉发烫。
“钱有德,把抽屉合上。”
柜台倒影里,第二个抽屉纹丝不退。匣盖下那张卖身契被水气一泡,契头四个字越发清晰,陆归远,幼年。
钱掌柜在井口干笑,笑得比算盘珠还碎。
“客官,这柜不是小店想合就合。三更开柜,柜见旧当,旧当见主,主不点头,抽屉自己不认门。”
白七抱着纸灯凑过来,灯火照在契纸上。
“陆少爷,你家这业务范围挺广,卖棺卖灯卖儿子,祖上要是开铺,钱有德都得喊一声同行。”
“你少给我添祖业。”
陆归远把第七珠压回灯底,指腹在珠裂边绕了一下,血珠被灯火舔干。他没去碰契纸,先看向陆镇海。
陆镇海捂着喉咙,胸膛一下接一下起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想爬起,胳膊撑到一半又滑回棺板,喉间挤出几个破字。
“别......签......”
“谁签过?”
陆归远问得很平。
陆镇海的嘴张了张,舌头肿着,吐字含混。
“我......没......”
棺里陆沉舟笑了一声。
“哥,他说没签,你就信?”
喜棺盖抬高半掌,那张和陆归远同声的脸还藏在红影后,唇边沾着被狗牙灰烧焦的灯芯渣。那渣落在棺沿上,滋滋冒白烟。
“你看,他连你被押进钱记都瞒了这么多年。陆家男人说话,得拿秤称,少一钱都是缺德。”
陆归远的手停在匣盖上,没急着掀。
卖身契若是真的,钱记就握着他的旧主权。可钱有德刚才说“旧当见主”,主是谁?契头写陆归远幼年,买主未露,保人未露,押印也没露。陆沉舟急着把契头亮给他看,想要的多半不是让他认旧账,而是逼他碰契。碰了,旧当认主。认了主,钱记那套章程就会把他往柜里拖。
他抬起沾血的手,在棺沿上蹭了蹭。
“沉舟。”
霍沉舟抬头。
“嗯。”
“你刚才说柜开早了,是沈砚灯说的?”
霍沉舟看向水面红堂。沈砚灯手里的半盏灭灯亮着青火,火苗贴着灯罩内侧爬,照出“三更开柜,取陆”几字。后头仍被黑油盖着。
“他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柜开早了。”
陆归远点点头。
“听着不像救人,倒像账房先生盘错账。沈老先生要是没进傅府,去钱记上班也能混口饭吃。”
白七立刻插嘴。
“钱记不收读书人,收了容易被算清账。”
钱掌柜不乐意了。
“纸爷,小店用人讲究,读书人贵,卖了不划算。”
陆归远看着柜台倒影,声音落得很稳。
“钱有德,你说错了。柜开早了,不是我早,是你早。”
算盘停了一拍。
“客官,这话可不能赖小店。赔票是你掷的,抽屉是你开的,剪子也是你拿的。”
“第一格抽屉,我开了。”
陆归远用铜剪点了点第二个抽屉。
“第二格,谁开的?”
钱掌柜没声了。
井口的珠帘晃了一下,柳无生咳出半口血,血滴在石沿上,沿着井壁往下爬。
“柜有旧当,票引旧格。陆归远,你自己手贱,别怨旁人。”
“柳先生舌头破了,嘴还挺勤快。”
陆归远把铜剪翻到剪柄,露出那个“退”字。
“退婚剪只开一寸,这一寸剪的是我爹喉咙上的红线。赔票抵三更开柜一次。一次开一格,钱记祖传混账,也不至于一张票开两格吧?”
白七把纸灯往上一举。
“这话在理。再让他开下去,明天就能开出阎王的私房钱。”
钱掌柜被堵了片刻,算盘珠子响得很虚。
“规矩上......是一票一格。”
“那第二格算谁的?”
陆归远把铜剪往水里一插,剪尖正对柜台倒影。
“你要说算我的,我就拿退字剪把这张赔票剪成两半。半票开半柜,半剪剪半线,回头傅府、陆家、柳先生全来找你补齐。你铺子祖上会混账,不会混到自家棺材板上。”
柜台后传来柜板被手掌压住的闷响。
钱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二格......有外账牵引。”
“谁的外账?”
陆归远问。
钱掌柜不答。
柳无生先开口。
“旧当既出,问外账无用。陆归远,你该问这张契能不能撕。”
“我问你了?”
陆归远抬头,水从下巴滴进衣领。
“柳先生,你这么急着替钱掌柜答话,媒钱拿了几成?要不报个数,我给白七记账,纸人嘴碎,适合传遍京城。”
白七的纸脸立刻精神了。
“纸爷不光嘴碎,嗓门也行。保证从东城喊到西城,连卖馄饨的都能学两句。”
钱掌柜急得拍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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