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没过膝,霍沉舟身后的影子开了口。
童音贴着水面爬过来,白灯火苗被压矮,喜棺里的红线全往那道小小黑影身上缠。
陆归远抬起骨灰钉,钉尖对准影子的喉咙。
“替我长大?”
他踩着水往前半步,湿透的裤脚被红线勾住,皮肉下泛起针扎般的疼。
“你先把我七岁那年丢的玉扣还我。”
影子歪了歪头。
它的五官还没长全,鼻梁、唇线全是糊的,唯独腰间那枚玉扣亮得刺人。玉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远”,边缘缺了一角。
霍沉舟抬手去碰那影子,手腕却被影子攥着,挣不开。
那只小手黑得发沉,指头细,力气却能把霍沉舟腕骨勒出响动。
“陆归远。”
霍沉舟嗓子发哑。
“别过来。”
陆归远扫他一眼。
“你偷我灯的时候,也这么讲礼数?”
霍沉舟唇线压住,没回。
白七抱着灭了半截的纸灯,纸口张开又合上。
“七岁偷灯,二十多岁还债。霍少爷,你这账期放钱记都算优质老赖。”
钱掌柜在井口急得算盘乱响。
“纸爷,优质二字不能这么糟蹋。偷灯压魂,这是死当里的死当,赎都不好赎。”
周砚白提着白灯,站在傅府门槛外。雪落在灯罩上,化成水,顺着“周”字往下淌。灯罩里被划出的半个“霍”字还在扩大,笔画像活物啃纸。
“霍沉舟,松手。”
周砚白开口。
“你越抓它,它越认你。等它吃完你押进去的那口魂,陆归远的影会跟着你的魂走。到那时,他身子归傅府,影归霍家,魂留井底,钱记只需合柜。”
钱掌柜咳了一声。
“周朝奉,合柜要收合柜钱。”
白七骂道。
“人都拆三份了,你还收合柜钱。你这铺子能开到今天,全靠阎王爷忙,没空查账。”
陆归远没理他们。
他盯着影子腰间的玉扣,心里把几件事扣在一起。
影在霍沉舟身后,说明偷灯那年,霍沉舟并未只拿走一盏空灯。周砚白说买影印,钱有德认旧牌,柳无生压幼契。三家都在等影归位。影若随霍沉舟的魂走,我就会少一条能跟旧契对账的腿。现在不能抢,抢了算认;不能等,等了算丢。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
朱砂印“买影”还烫着皮肉,周砚白盖下的印,钱记认了。
“周朝奉。”
陆归远抬手,把骨灰钉贴住手背朱砂。
“你说你买的是影。买卖讲究验货,货在霍沉舟身上,你不找他,找我做什么?”
周砚白的白灯轻轻晃了一下。
“影名属你。”
“货不在我这儿。”
“印在你手上。”
“那你去跟印拜堂,别耽误我救人。”
白七噗一口纸灰喷出来。
“这话缺德。纸爷爱听。”
周砚白看着陆归远,右手拇指按在白铜牌上。
“你想把买影账推回霍沉舟头上。”
“偷灯的人在这儿,灯里押了魂,影挂他身后。你们做买卖的讲究来龙去脉,不讲究逮着活人薅毛吧?”
钱掌柜小声道。
“小店也薅死人。”
陆归远抬头。
“钱有德,你再搭腔,我让白七拿你祖宗牌位糊纸狮子。”
钱掌柜立刻闭嘴。
霍沉舟手腕被影子攥得更深,水从他袖口往下滴,混着黑灰。那影子贴近他后背,童音又响。
“小偷哥哥,你欠我一盏灯。”
这四个字出来,霍沉舟喉头滚了一下。
陆归远看见他肩膀压低,心里那根旧刺又往肉里拧。
小偷哥哥。
七岁那年,他们已经见过?
可他对那年的记忆缺了一块。玉扣丢了,影丢了,幼契入柜,沈砚灯做保人。霍沉舟偷灯,却连自己的魂也押进去。若霍沉舟当时为害他,没道理把魂搭上;若为救他,又为什么瞒到今天?
这账不能替他算好。霍沉舟这人,前脚能替你挡刀,后脚也能拿你的身子拜堂。信他,不如信钱有德哪天大发慈悲给死人打折。
陆归远把钉尖往朱砂印上一划。
皮肉开了短口,血压着“买影”两个字往下淌。
“周砚白,验货可以。先定一条规矩。”
周砚白道。
“说。”
“货从霍沉舟身上下来前,不能入柜,不能改名,不能牵我身子开口。”
周砚白还没答,喜棺里的陆沉舟先笑了。
“哥,你真会挑软柿子捏。周砚白若应了,他这盏白灯今晚白来。”
陆归远看向喜棺。
“你闭嘴。软柿子轮不到你,你是烂柿子,捏了溅一手。”
陆沉舟的断指按在棺沿,红线从指缝钻出。
“那你试试,烂的能不能毒死人。”
喜棺底下,第三十七盏牌灯忽然往水里沉了半截。先前被寄进钱记的三尺红线在柜影里撞了一下,票面浮出“未到三更,不得取”几个小字。
柳无生的嗓音从井口落下,破舌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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