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若给我留路,不会把傅铮摆在我和霍沉舟中间。她嫌麻烦,过年写春联都恨不得只写一个福字。你让她弄这么复杂的套,太抬举她了。”
门外女人的脸皮轻轻抽了一下。
傅铮在红幔后开口。
“陆少爷,傅某问一句,竹篮里那张契,可有傅府印?”
钱掌柜抢着答。
“有,右下角是傅府收子印。”
傅铮道。
“傅府旧印分内外。内印收人,外印收物。钱掌柜看准些,别把鞋当儿子记进账。”
钱掌柜一听“看准”,整个人来了精神,弯腰把脸凑到柜影灯边。
“督军这话讲究。小店看印另收费,但此局牵柜痕,先赊也成。”
白七讥道。
“你这算盘都缺牙了,还惦记咬人。”
钱掌柜没搭理,眯着眼看竹篮黄纸。
“右下角印边缺了一口,不是内印。内印龙尾连三点,这枚少一点......是外印。”
红幔后,傅铮轻咳。
“外印收的是物。”
陆归远心口一松,下一刻又压住。
门外那东西敢把契亮出来,不会漏这么大的洞。外印收物,那物是什么?婴孩鞋?还是鞋里的舟字红布?若傅府收的是“物”,喊爹的身子为何动了?
周砚白看向竹篮。
“外印收物,收的多半是鞋。鞋为引,仍能牵人,只是不入傅籍。”
沈砚灯终于开口。
“外印有外印的好处。傅府不认子,便只认物。物归傅府,鞋上舟字也归傅府。”
霍沉舟抬起头。
“沈先生,你要把舟字送给傅铮?”
沈砚灯看了他一眼。
“一个字换一条命,很划算。”
霍沉舟手背上青筋顶起,伤口边的血被他按得溢出。
“换谁的命?”
沈砚灯没有答。
陆归远把这句吞进心里,舌根发苦。
沈砚灯要的不是傅府认子,是傅府收“舟”。舟字一进傅府,霍沉舟身上押的替灯账会被剥走,阴亲红绳刚寄柜,第二命封不久。没了霍沉舟那边的舟,他自己的影和命只剩一头挂在傅府喜棺上。到那时,傅铮答不答“爹”,都能坐收一具合适的身子。
“钱有德,外印收物,能不能拒收?”
钱掌柜干咳。
“收子契已盖印,拒收要物主亲口退。”
“物主是谁?”
钱掌柜看向鞋底红布。
“舟。”
陆沉舟笑出声。
“哥,喊我一声,我帮你退。”
陆归远转身,骨灰钉指着他。
“你退?你一退就把自己退进我身子里。算盘打得不错,惜才了,钱记应该给你留个学徒位。”
钱掌柜小声道。
“小店学徒要手脚齐全。”
陆沉舟断指敲了敲棺盖。
“那真遗憾。”
霍沉舟撑着水往前一步,背后黑缝被牵得渗血。
“我退。”
门外女人把婴孩鞋往怀里收了收。
“霍沉舟,你退不了。你那个舟,早抵给陆归远了。”
霍沉舟停住。
周砚白白灯压低,照到霍沉舟肩背黑缝。缝口里的舟珠已经被红绳抽离,只剩一点红痕贴着肉。
“阴亲红绳寄柜后,他的舟名半悬,不全。”
沈砚灯道。
“所以退不了。”
陆归远看向傅铮的红幔。
“傅督军,你府上的契,你能不能退?”
傅铮的轮椅往前滚了半寸,红幔被轮轴带起。陆归远终于看见他的手,瘦,掌背贴着青筋,指间捻着一串旧佛珠,珠子少了一颗。
傅铮道。
“能。”
门外女人的笑意退干净。
傅铮又道。
“要傅府内印压外印,压完,傅府认下作废之过。今日堂上所有红礼,折一半到傅府债上。”
钱掌柜吸了口凉气。
“督军,傅府这半堂红礼,够买半条街。”
傅铮淡道。
“傅府还买得起半条街。”
白七纸灯都直了。
“有钱人说话,纸爷听着舒服。钱有德,你学学,别开口就祖坟漏风。”
钱掌柜抱算盘嘀咕。
“小店若有半条街,也不至于跟纸人争灯油。”
陆归远没接傅铮的话。
傅铮愿出钱,不代表傅铮站他这边。傅府要的是身子,门外要的是开契,沈砚灯要的是送舟。傅铮花半堂红礼退外印,看着亏,换来的可能是更干净的喜堂。
他低声道。
“督军这么大方,陆某不敢收。乱世里白送的好处,背后不是坑就是棺材,傅府这地方两样都齐。”
傅铮在幔后笑了一声,咳意压在嗓底。
“陆少爷牙尖。傅某只问,你要不要这半刻钟?”
半刻钟。
陆归远看着第三十七盏牌灯。灯火烧得低,三更越来越近。柳无生的三尺红线在柜影排队,阴亲红绳也压在同柜格。门外这收子契再拖下去,所有账会在三更一起炸。
他要时间。
“要。”
陆归远把骨灰钉从门槛拔出,钉尖滴着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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