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伸手在怀里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块蓝布,针结的触感隔着皮肉传来,让他清醒了半分。
“您自己签的死契,自己惹的债主。现在债主上门讨债,您让我拿我娘的遗物替您垫背?钱有德都不敢开这种无本万利的账。”
躲在柜影后头的钱掌柜探出半个脑袋。
“客官,小店确实不开这种账。代人受过,得加钱。”
白七一巴掌拍在钱掌柜的后脑勺上。
“加你奶奶个腿。你没看见那女人的肚皮快炸了吗。”
沈十六娘已经走到了距离轮椅不到三步的地方。她停下脚步,缓缓将手里的红纸伞撑高了一点。
伞面下,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
“傅铮,你喝了我十六年的血。今天,该还给我的孩子了。”
她猛地抬起一只干枯的手,直接插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
锋利的指甲轻而易举地划开了那层青白的皮肉。黑色的缝线崩断了一根。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夹杂着防腐药水的味道,瞬间在喜堂里炸开。
喜棺里,那具属于陆归远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红袖底下的右手死死扣住棺沿,指甲盖在湿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动静。那张和陆沉舟一模一样的脸扭曲到了极点。
“不。”
喜棺里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先前的少年音,而是夹杂着一种野兽般的嘶吼。
“这具身子是我的。别让他抢走。”
陆归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
“他”?
沈十六娘肚子里的东西,想要抢喜棺里的这具身子?
胎书上借了霍家舟名,养了陆家远影,最后名字改成了傅铮。这意味着,那个“遗腹”是一个拼凑出来的缝合怪。它没有自己的躯壳,它需要一个极阴的容器来降生。
而这口用双魂共生之术打造的喜棺,就是最好的容器。
陆归远转头看向霍沉舟。
霍沉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没有去管沈十六娘,而是直接大步朝喜棺走去。
“你干什么?”
陆归远一把攥住霍沉舟的胳膊。失去幼影后,他的力气小得可怜,被霍沉舟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摔进水里。
“沈十六娘的胎要借尸还阳。”
霍沉舟反手扶住陆归远的手臂,指骨因为用力而在水下绷紧。
“喜棺里的身子一旦被那个胎占了,你连残魂都保不住。我得去把棺材盖封死。”
陆归远死死盯着霍沉舟。
“你拿什么封?你连自己的名都被人偷了,你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你上去就是给那个胎送养料。”
“用我的血。”
霍沉舟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砸进深渊的石头。
“胎书上的指甲是我的。只要我把血滴在胎书上,强行盖过傅铮的名字,沈十六娘就会转头来找我。鞋路被你截了,她现在只能认血。”
陆归远呼吸一滞。
这疯子。
他想用自己的命把沈十六娘的仇恨重新拉回自己身上,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保住喜棺里的那具躯壳。
“霍沉舟,你脑子进水了吗?”
陆归远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骂道。
“你把因果扯回来,你这具身体就会被沈十六娘撕成碎片。到时候我上哪去找你算账?”
霍沉舟看着陆归远苍白透明的脸,突然抬起那只断了半截小指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陆归远眼角的血污上重重蹭了一下。
粗糙的触感刮过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温热。
“归远。”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十六年前我欠你一条命,今天我还你。等这具身子保住了,你就自己爬回去。”
没等陆归远反应过来,霍沉舟猛地推开他,转身扑向那口黑箱。
“拦住他。”
傅铮在轮椅上猛地直起身子,喉咙里咳出一大口带着肉块的黑血。
他太清楚霍沉舟要干什么了。一旦霍沉舟用血覆盖了胎书上的名字,沈十六娘就不会再找傅府的麻烦。但这就意味着,傅铮这十六年来借到的寿数,会瞬间清零。
傅府的下人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刀,朝霍沉舟扑了过去。
沈砚灯也动了。他将手里的半枚碎银戒狠狠扎进自己的掌心,借着血气,催动水底残存的青火,化作一条火鞭,直接卷向霍沉舟的脚踝。
“周砚白。”
陆归远厉声喝道。
周砚白提着白灯,灯罩缺角处的白火轰然暴涨,硬生生在青火和傅府下人之间切开了一道惨白的火墙。
“周家只看影,不管命。”
周砚白的声音在火光中冷硬如铁。
“但这口箱子里的胎书,周家要看个明白。”
霍沉舟趁着这个空档,已经冲到了黑箱前。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张嘴咬破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胎书上。
血滴落在“傅铮”那两个字上的瞬间,胎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纸面上,那枚被骨灰钉扎穿的指甲剧烈震颤起来,竟然生生从钉尖上挣脱,浮在半空中,贪婪地吸收着霍沉舟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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