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看着张副官递过来的电报纸。纸页在清晨的薄雾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钥匙归位,开门迎客。】
落款,傅铮。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意丢在脚下的碎算盘珠子上。右脚踩上去,军靴的厚底直接将那团纸碾进泥里。
“开门迎客。”
陆归远嗓子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真有胆子在长白山等我。”
张副官手里的步枪端得很稳,但枪刺的尖端在不受控制地抖。他亲眼见过太和殿地下血海里的惨状,对眼前这个断了一只手、浑身淌着黑水的男人有着本能的畏惧。但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必须把人带回去。
“少帅。”
张副官咽了口唾沫,强行把声音拔高。
“专列已经在城外生火了。大帅说了,要是您走不动,绑也要把您绑上车。”
陆归远用完好的右手撑着当铺残破的门框。左手断骨直接戳破了皮肉露在外面,暗红色的太岁血早就凝固成了黑色的痂。生魂抽离,这具活玉壳子现在比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还要冷。
“绑我?”
陆归远往前迈了一步。
周围十几个端着枪的士兵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刺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副官,你主子在太和殿连一层皮都没保住,就剩一丝残魂躲在死人脑袋里,还得靠我亲手砸碎了那颗头才能解脱。”
陆归远盯着张副官的眼睛。
“你带的这些兵,够填我身后这口井的吗。”
张副官咬着牙,硬生生顶住了退后的冲动。
“少帅,您吓唬不住我。沈老先生刚走,他说您在井底把生魂当了,现在就是个强弩之末。这会儿随便开一枪,您这具壳子就得漏气。”
张副官把手探进灰色的军装口袋,摸出一枚黑紫色的药丸。
“长白山狐仙的吊命丹。大帅赏的。吃下去,能保您这具躯壳撑到长白山。不然,您连山海关都过不去。”
陆归远盯着那枚药丸,在心里快速盘算。
沈砚灯这老狐狸,前脚刚抛出身份的谜团,后脚就把他的底细卖给了傅铮。傅铮要的是他胸口那融合了碎玉和密码的“钥匙”,在开门之前,绝不会让他死在半路上。狐仙的吊命丹?吃不吃都是个局。
他直接伸出右手,拿过药丸,连看都没看,仰头咽进喉咙。
没有水,干咽下去,粗糙的药皮划得食道生疼。
药丸下肚,一股邪异的燥热瞬间在胃里炸开,强行把那些漏风的经脉死死糊住。太岁水煞的极阴和狐仙药丸的燥热在血管里疯狂对撞,陆归远额头上瞬间暴起一根根青筋。
“带路。”
陆归远错开张副官的肩膀,一步步走进初晨的薄雾里。
钱有德缩在柜台底下,满脸肥肉挤作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陆归远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连滚带爬地跑到账房桌前,把那半本生卷死死锁回暗格里。
......
煤烟味呛人。
北上的军列在铁轨上狂奔。车厢里没有生火,温度比外面的冰天雪地高不了多少。
陆归远靠在硬座上,用右手费力地扯开一卷带血的纱布,一圈一圈往断掉的左手手腕上缠。
太岁肉芽在皮下疯狂蠕动,试图去接续断开的骨头。但因为生魂的缺失,修复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每一次肉芽的拉扯,都伴随着钻心剜骨的疼。
识海深处。
霍沉舟那团残破的黑雾终于憋不住了。
“你真信那个姓沈的老狗放的屁?”
霍沉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脑子里回荡,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
“十六年前,我亲手接的活!陆镇海出的钱,我下的降头。我换的明明是你陆大少爷的魂,你怎么可能是什么奉系少帅?”
陆归远咬住纱布的一头,右手用力一扯,把断腕死死勒住。
“是不是,去看看长白山那具尸体就一清二楚了。”
他在心里冷冷回了一句。
“你急什么。怕你当年费尽心机抢回来的,根本不是我的命格,而是一个怪物的因果?”
霍沉舟卡壳了。
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事。如果当年雪夜,他开枪打死的那个是真正的陆归远,而他用邪术降头换进这具身体里的,是一个缝了半颗太岁心的奉系少帅。
那他这十年,算什么?
替一个怪物挡了枪?还沾沾自喜以为抢了陆家大少的身份,占了这具壳子去拜天地?
“陆归远!”
霍沉舟的语调彻底阴沉下来,黑雾在识海里剧烈翻滚。
“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去长白山,要是真碰上你那个会下食骨蛊的弟弟,他认的可是太岁心!你拿什么挡?”
陆归远靠在椅背上,闭上那只蒙着白翳的左眼。
他用右手摸了摸军大衣内兜里,那半块沾着尸油的虎符。
“挡?”
他在心里推演。陆归鸿在督军府水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用自己的血和尸油酒樽下了食骨蛊,反算计了那个奉系少帅。食骨蛊不认人,只认那半颗太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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