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在青铜门后的石板上蠕动。银白色的液体顺着缝隙往里挤,带着一股浓烈的、尸体高度腐败后又被化学药剂强行腌渍的刺鼻气味。
这气味直接冲进意识深处。陆归远那一两七钱的生魂不受控制地晃荡了两下。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
傅铮那张缝合脸彻底成型。一半是北地霸主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里的暴戾,另一半,则是顶着霍沉舟那张脸的冷漠。那半边脸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木然得像个挂在纸扎铺门口的假人。
“自己跟自己拜堂。”
陆归远盯着那张脸,左手掌心的暗红色阵纹缓慢往小臂上蔓延。
“傅督军这出双簧唱得真够卖力的。外面的活祖宗没把你那身水银骨头嚼碎,你倒是顺着门缝爬进来了。怎么,京城里那个用南洋降头捏出来的账房先生,伺候得你不舒服?”
傅铮用仅剩的左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那件破烂的大红喜服。
“陆大少爷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傅铮开口了。声音极其诡异,两个声线重叠在一起。一个是傅铮那漏风风箱般的嘶哑,另一个则是霍沉舟那种透着痞气的低沉。
“你真以为,本督军会被陆镇海那个死老头子算计死?”
傅铮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干燥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外面的极煞之体,不过是个诱饵。活祖宗饿了那么多年,总得给它塞点填肚子的东西。只要它吃了那个壳子,极煞的因果就断了。”
傅铮抬起那只水银化的右臂。断口处不再往下滴液,而是缓慢生长出五根锋利的银白色尖刺。
“这得多亏了你那二两心头血。本督军用它做了红线,牵着京城那个账房先生拜了天地。拜的不是高堂,是极煞的命盘。外面的壳子一毁,极煞的本源就顺着红线,全渡到了账房先生身上。”
陆归远半张着嘴。
这疯子。
他把本体留在南山公墓送死,用一具空壳拖住活祖宗和当铺的规则。真正的分魂早就顺着心头血的牵引,藏在水银里金蝉脱壳了。京城那个顶着霍沉舟脸的账房先生,现在才是真正的极煞之体。
“难怪钱记当铺的黑水没把你嚼干净。”
陆归远冷笑一声。
“你把因果全推给了一个假货。自己倒成了干干净净的孤魂野鬼。傅铮,你这辈子除了算计别人,是不是连自己都不当人看?”
傅铮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那半张属于霍沉舟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
“成王败寇。只要能拿到长白山地宫里的东西,填平大清龙脉的坑,这天下就是我傅铮的。”
傅铮话音没落,整个人直接从原地消失。
没有破风声。只有一团银白色的残影贴着地面狂飙。
太快了。
陆归远生魂的视野里,只捕捉到五根水银尖刺直逼自己的咽喉。
他没有肉体,但这五根尖刺上附带着极度阴寒的煞气。一旦被扎中,生魂会被直接撕成碎片。
躲不开。
“少爷,低头!”
识海里,霍沉舟的真魂本源猛地炸开一团滚烫的温度。
这股温度强行操控了陆归远的身体。生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往后仰倒,几乎贴着石板滑了出去。
刺啦。
水银尖刺擦着陆归远的鼻尖扫过。带起的阴风刮掉了一小撮灰白色的魂气。
陆归远借着后仰的力道,左手猛地往地上一拍。
布满暗红色阵纹的鬼手重重砸在石板上。
钱记当铺的因果线顺着石缝疯狂蔓延,直接缠住了傅铮的脚踝。
“给我滚下来!”
陆归远咬着后槽牙,左手猛地往回一扯。
傅铮前冲的身体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拉停。水银骨骼发出一阵牙酸的摩擦声。
但他根本没回头。左手反手往下一捞,直接抓住了那根暗红色的因果线。
“陆大少爷,你以为这地方还是外面的黑水洞穴?”
傅铮狞笑起来。
“这地宫里到处都是奉系大帅布下的镇物。你用当铺的死规矩,就是自己找死!”
傅铮手腕翻转。
一股夹杂着淡金色光芒的诡异力量顺着因果线反噬回来。
陆归远胸口那个当铺印记爆发出剧烈的刺痛。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筋直接插进了心脏里来回搅动。
生魂的边缘开始剧烈闪烁,隐隐有溃散的迹象。
那是龙气。
傅铮身上的水银里,竟然夹杂着大清龙脉的残余气息。
大帅把大清龙脉当给了钱记当铺,这地宫里的镇物天生克制当铺的规则。陆归远在这里动用当铺因果线,等于是拿着欠条去砸债主的保险柜。
“这王八蛋吞了龙气!”
霍沉舟在识海里骂了一句脏话。
“少爷,断线!这账不能硬接,你的魂扛不住龙脉的反噬!”
陆归远没松手。
他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比傅铮还要暴戾十倍的狠绝。
“断了线,老子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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