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腰间挂着一块半透明的玉佩。
他没有低头看地上那一滩属于陆长泽的血水,也没有看像死狗一样趴在铁轨上的傅铮。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脚,跨过了豪华专列车厢的门槛。
皮靴踩在月台坑洼的积水里,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漫天飞舞的黄色纸钱被冷风裹挟着,往他那身明黄色的马褂上撞。还没等贴上布料,纸钱就像是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炭火,瞬间在半空中烧成了一小撮黑灰,扑簌簌地落进泥水里。
“傅大帅,这差事办得糙了点。”
老头开口了。声音里夹着浓重的关外口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反复打磨过的钝刀。
傅铮被陆归远死死卡着脖子,喉咙里往外溢着带气泡的血沫。他那双眼珠子费力地往上翻着,死死盯住走到跟前的干瘦老头。
“大帅......”
傅铮从漏风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只被南洋噬骨降腐蚀得烂肉翻卷的右臂,在泥水里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
陆归远卡在傅铮脖子上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指甲直接掐进了傅铮颈动脉边缘的皮肉里,温热的血水顺着手背往下淌。
“你就是那个把大清龙脉当了的债主。”
陆归远抬起头,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老头脸上。他左半边身子的黑冰虽然退了,但彻底碎裂的左手腕还在一滴滴往外渗着黑色的骨髓液。
老头把手里那两颗包浆厚重的核桃换了个方向。
咯吱。
核桃表皮在指腹间挤压摩擦的动静,在漫天风雨和满站台的死气里,异常刺耳。
“年轻人,账不是这么算的。”
老头走到第三个青铜罐子的残骸前,停下脚步。他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青铜碎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白菜。
“大清龙脉是老祖宗留下的基业。我当年拿去钱记当铺押点现大洋,充作军饷,那是权宜之计。现在时辰到了,我自然得把东西连本带利地赎回来。”
“赎?”
陆归远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死当断账,按保银三十倍赔偿。九万大洋的窟窿,你拿什么赎?拿天上这三十万奉军的孤魂野鬼来填当铺的黑水?”
老头拨弄核桃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因为年迈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把活人命当成账本上数字的漠然。
“三十万条人命,填这笔死账的利息,足够了。”
老头指了指头顶上空那成百上千盏惨绿色的引魂灯。
“至于本金。你现在这具被大清龙脉本源洗刷过的壳子,就是最好的本金。没有杂质,没有反噬,连太岁的根须都被剔得干干净净。傅铮熬了十年的这锅好药,正好端给我喝。”
信息差的博弈,在这一刻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陆归远右膝盖死死压住傅铮的胸口,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清醒的紧绷状态。
老头想要这具壳子。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老东西,你是不是在关外冻糊涂了。”
陆归远空出的左半截断腕,在身侧微微晃动了一下。
“钱记当铺的规矩,认票不认人。赎当人的死当印记现在焊在我的左胸口上,这笔三十倍保银的因果线就锁在我的命盘里。你想强拿这具壳子,得先问问当铺后井里的黑水答不答应!”
老头没恼。
他那张干瘪的脸上反而扯出一个怪异的笑,露出满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当铺的规矩,我比你懂。”
老头慢条斯理地低下头,解下了腰间挂着的那块半透明的玉佩。
借着天上引魂灯投下的惨绿光芒,陆归远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材质。
那根本不是什么玉佩。
那是一块被打磨得晶莹剔透、只有巴掌大小的婴儿头盖骨!
头盖骨的正中央,用一种暗红色的涂料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那符文的走势、转折,甚至边缘散发出的那种阴寒气息,和陆归远胸口的死当印记一模一样!
“你以为,我凭什么能把前朝的国运押进钱记当铺?”
老头用长着老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头盖骨光滑的边缘。
“因为当年在当铺里按手印签契约的,根本不是我。是这个刚出生的皇族血脉。我只不过是剥了他的骨头,借他的名头挂了个账而已。”
老头把头盖骨举过头顶。
“现在,真正的债主在这。你那个靠着别人命格强行转过去的赎当人身份,在正主面前,就是张一捅就破的废纸。”
话音刚落。
头盖骨上的暗红色符文猛地亮起刺目的血光。
砰!
陆归远只觉得左边胸口像是被人抡起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喉咙口直接涌上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血腥味。
他左胸膛那个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死当印记,此刻竟然像活物一样,开始在皮肉下剧烈游走。皮下组织的撕裂声清晰可闻,那印记试图撕开皮肤,顺着血光的牵引钻出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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