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攥着那根红蓝铅笔,军靴在开裂的青条石上犁出一道刺眼的血印子。
身后电报室的生锈铁门被一股巨力直接拍成了麻花。一根大腿粗的水泥承重柱砸在行军桌上,把那台烧毁的发报机碾成了一地零件。
地下的轰鸣声已经不能用动静来形容,那是整座大帅府地基被硬生生顶碎的骨裂声。青铜表盘逆转带来的阴风,刮在后脖颈上,带着一股前朝干尸身上特有的陈年防腐香料味。
陆归远的左半边身子彻底成了挂在胯骨上的累赘。
每往前拖动一步,脱臼的左胳膊就随着惯性甩动一下,骨头缝里刮出令人作呕的滞涩声。胸口那个被死水封住的血洞里,太岁母体刚吞了傅铮的纯阳血玉,两股相冲的力量正在心室里疯狂绞杀。
喉咙里全是生吞了烂生铁的腥气。他连吐口血沫子的功夫都没有。
“少爷......左边......”
识海底部,霍沉舟的残魂虚弱得像是一张风里的破纸。没了血咒的压制,他勉强攒出了一点清明。
“左边那扇暗门......是老头当年走私烟土的滑道......直通大帅府后院枯井......”
陆归远没搭腔。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翻滚的灰尘。右侧的主通道已经被倒灌的黑水填满,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白毛怪手,正顺着青条石的缝隙往上爬。
没得选。
他完好的右手一把抠住左侧墙壁上一块凸起的青砖,猛地往外一抽。
嘎吱。
一扇伪装成墙面的铁皮暗门弹开一条缝。
陆归远侧着身子撞了进去。反手把暗门死死扣上。
门外的嘶吼声被隔绝了大半。
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坡度陡得吓人。陆归远完全是半滑半滚地往下坠,后背在粗糙的砖壁上蹭掉了一层皮。
滑了大概三十几米,后脚跟撞在一块松动的木板上。
到底了。
陆归远靠着砖壁喘气。肺管子里像塞了一把玻璃碴子,每吸一口气都牵扯着心脉里的太岁根须往外扎。
他摸黑从兜里掏出一个洋火匣子。里面只剩下半根受潮的火柴。
在裤腿上狠狠划了一下。
微弱的火苗亮起。
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地下中转室。地上散落着几个腐烂的木箱子,箱子盖被撬开了,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
不是烟土。
这是钱记当铺的死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老头把烟土道改成了当铺的运货渠。”
陆归远举着火柴,火光照亮了中转室中央的一张矮木桌。
桌子上扔着一本翻开的奉军行军账册。
他走过去。账册的纸张已经被死水泡得发脆,上面用朱砂笔画满了各种鬼画符一样的阵法图。
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纸中间,夹着半张烧焦的电报纸。
陆归远把火柴凑近。
电报纸上的密码被破译了一半。破译者的字迹极其张狂,每一笔都带着要穿透纸背的戾气。
“三道胡同......借命......子时......”
陆归远的视线在那几个字上钉死。
这是三天前,他用摩斯密码给傅铮发的那份假情报。
他把假情报发出去,是为了引奉军去三道胡同搅乱陆长泽的局。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份只有他和傅铮能看懂的密码,竟然会出现在奉天大帅府的地下中转室里,而且还被破译了一半。
“这字迹......”
霍沉舟在识海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少帅。”
陆归远把手里那半截红蓝铅笔按在账册上。
“他破译不了完整的密码。这套规矩是我当年在军校里自己改的,他只能根据奉军的动向反推出来几个字。”
陆归远用大拇指蹭了一下账册边缘的朱砂印子。印泥还很软。
“人刚走没多久。”
这笔烂账终于在陆归远脑子里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十六年前那个雪夜。霍沉舟开枪打死他,傅铮拿走了霍沉舟的命格。
而在场的少帅,根本不是去给傅铮站台的。
少帅要的是陆归远的心头血。
老头拿大清龙脉当抵押品,自以为把三十万奉军算计进去了。其实少帅早就把那半块能调动大清龙脉阴兵的虎符攥在了手里。
刚才在防空洞里,傅铮残魂说的那句“半块虎符就在你脚下”。
根本不是指防空洞。
是指少帅一直踩在大帅和傅铮的头上,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开启地宫的钥匙。
“好算计。”
陆归远把那半张电报纸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着血沫子咽了下去。
“拿我当诱饵,引大清龙脉的母体出来。他好拿着虎符去接收那三十万尸军。”
火柴烧到了指尖。
陆归远连甩都没甩,任由火苗燎着皮肉,直到彻底熄灭。
暗道里重新陷入黑暗。
轰!
头顶的铁皮暗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板中间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往里凹陷的拳印。紧接着,刺鼻的黑水顺着门缝狂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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