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碎青石板上的冰碴子,发出干涩的脆响。
风裹着雪片直往月白夹袍的领口里钻。陆归远没拢衣襟。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让这种属于活人的、针扎一样的冷风多刮一会儿。
太轻了。
没有太岁母体压在胸腔里,没有坏死神经传来的钝痛。这具十六岁干干净净的肉壳,走在雪地里连个多余的晃子都不打。
霍沉舟跟在后头三步远的地方。
他用破棉袄的下摆死死缠着那只被炸烂的右手。血浸透了灰黑色的棉花,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平整的雪地上砸出一长串刺眼的红点子。
他没喊疼,也没问傅铮去哪了。那双被冻得发红的眼睛,就这么死死盯着陆归远的后脑勺。
没裂魂的霍沉舟,骨子里那股护主的疯狗劲儿,和在底层要饭窑子里练出来的阴毒算计,现在全缝在这一具壳子里。
“你这眼神,是想在雪地里挖个坑把我埋了,还是想找把刀把我这只左手剁下来?”
陆归远没回头,只把左手抬高了寸许,让脉门上那条黑色的水线露在风里。
霍沉舟踩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少爷。”
他嗓子里卡着一口冻僵的痰,声音发哑。
“你不该撕了那张当票。那是我从傅老板手里抠出来的最后一条活路。没那张票,老头今天晚上抽干你的血,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归远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局敢拿自己的命格去填钱记当铺死账的乞丐。
“活路?”
陆归远嘴角扯动了一下,吐出一口白气。
“你跟傅铮做的这笔买卖,本钱是你的原装肉身,利息是你的命格。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替我把南洋煞气全背走,就能换我下半辈子安生?”
霍沉舟完好的左手猛地攥紧成拳头。
指甲抠进肉里,掌心渗出血丝。
“除了换命,我没别的筹码。”
他压低声音,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老头要拿你当药引子,傅老板要拿你去开长白山地宫。他们两边全想要你的命!我不在当票上画押,你拿什么过今晚这个坎!”
陆归远看着他。
十六年前的霍沉舟,虽然狠,但还没在奉天地下当那十年的地下皇帝。他能看透人心的贪,却看不透这盘棋真正的底。
“你这脑子,也就配在城南要饭。”
陆归远把左手揣回袖兜里。
“傅铮要的根本不是开长白山地宫。长白山那个青铜门后头全是死账,谁开谁死。他要的是把你那具懂降头术的肉身沉到奉天火车站底下,去给他当掌控阴兵的阵眼。至于老头......”
陆归远偏头看了一眼后堂方向亮着的昏黄灯笼。
“老头要的也不是我的心头血去配什么药。他要的是用我的命格,去喂饱他养在屋里的那个老怪物。”
霍沉舟愣在原地。
那张布满冻疮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他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学来的那些算计,在陆归远抛出的这些底牌面前,连个响都听不见。
“走吧。”
陆归远没再管他,转身继续往后堂走。
“去看看老头那个花盆,今晚还能不能开出花来。”
后堂。
厚重的棉帘子把外头的风雪挡得严严实实。
屋里生着三个半人高的炭盆,炭火烧得猩红。但整个房间里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寒。那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泡在尸水里的霉味。
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黄铜熬药罐子。
罐子底下压着几道黄表纸画的符箓。里头熬的不是草药,而是半锅翻滚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陆镇海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马褂,手里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正站在红木拔步床前。
床上躺着十六岁的陆归鸿。
陆归鸿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但他盖着锦被的肚子,却高高地隆起,像是个怀胎六月的孕妇。
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门帘子被掀开。
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屋里,吹得八仙桌上的煤油灯爆出一团灯花。
陆镇海头也没回,手里的银针稳稳地扎进陆归鸿肚子上方的一处大穴。
“傅老板的引魂灯端稳了?”
陆镇海的声音里透着当家人的威严。
“大少爷的血抽了多少?别让他死绝了,剩一口气吊着。这药引子得用活血。”
屋里没人搭腔。
只有炭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陆镇海拔出银针,针尖上带出一点黑黄色的脓水。他把银针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拿布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拔步床的纱帐,落在了门口。
陆归远站在那。
月白夹袍干干净净,胸口连个血印子都没有。
在陆归远身后,霍沉舟捂着废掉的右手,脸色惨白地靠在门框上。
唯独没有傅铮,也没有那盏幽绿色的引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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