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镇海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那张常年板着的国字脸上,两条法令纹往下重重一沉。他没去管霍沉舟手上的伤,两只眼睛死死盯在陆归远身上。
“傅铮呢。”
陆镇海把手里的布巾扔在八仙桌上,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杀意。
“你这身皮怎么还全须全尾地穿着?我让他借命换魂,他就是这么办事儿的?”
陆归远走上前,拖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八仙桌上那个翻滚的黄铜药罐。
“傅老板去哪了,你得去问他自己。”
陆归远靠在椅背上,从袖兜里抽出左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不过他走之前倒是托我给你带句话。你种在陆归鸿肚子里的这个活祖宗,今晚这顿饭,怕是吃不上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的温度硬生生又降了三度。
陆镇海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剧烈收缩。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右手直接扣向陆归远的咽喉!
速度极快,带着南洋斩煞诀的破风声。这是动了真怒,准备直接折断陆归远的脖子,强行放血。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腕,往上一翻。
脉门正中央,那条像头发丝一样细的黑色水线,在煤油灯的灯光下,泛出了一道极其刺眼的乌光。
陆镇海的手指,在距离陆归远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刹住了。
这老狐狸的手指骨节因为强行卸力,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钱记当铺?”
陆镇海的声音直接劈了叉。他死盯着那条水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你脉门上怎么会有死当烙印!谁给你画的!”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陆归远用右手掸了掸夹袍下摆沾着的雪水。
“这笔账现在挂在我名下。保银三十倍的赔偿,算的是大清龙脉那截源头。”
他抬起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镇海。
“你今天晚上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这具肉身就算是毁损抵押物。你猜猜,当铺的黑水要是从那黄铜罐子里倒灌出来,是你跑得快,还是床上那个大肚子跑得快?”
陆镇海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太清楚当铺的规矩了。
当年他把大清龙脉当进钱记当铺,换来这三十万兵权的因果,靠的就是死当不赎的烂账。现在,这笔烂账的最高索赔权,竟然诡异地跑到了自己要杀的药引子身上!
投鼠忌器。
这是彻头彻尾的死局。
“你诈我?”
陆镇海咬着后槽牙,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你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南洋降头的边都没摸过。你怎么可能接触到当铺的底层规则!傅铮教你的障眼法?”
“是不是障眼法,你大可以拿刀子往我心口上捅一下试试。”
陆归远指着自己的胸口。
“看看见血的那一刻,这间屋子会不会变成钱记当铺的后井。”
陆镇海没动。
他不敢赌。当铺的黑水不是南洋法术,那是天地因果的讨债机器。一旦触发,整个陆家九代先人的正气都扛不住。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镇海倒退了两步,拉开和陆归远的距离。他不再把眼前这个人当成任人宰割的十六岁少年,而是当成了一个手握炸药包的疯子。
“我什么都不想要。”
陆归远用手指敲击着太师椅的木头扶手。
“我就是来看看,你费尽心机,把你亲儿子掏空了当花盆,种进去的这个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站起身,越过陆镇海,直接走到拔步床前。
一把掀开了纱帐。
床上的陆归鸿陷入了深度昏迷。那隆起的肚子上,皮肉已经被撑得极薄,甚至能看清楚皮下那些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黑色血管。
噗通。噗通。
一阵沉闷的跳动声,从那层薄皮底下传出来。
十六年前的活祖宗,还没有在奉天地下发育出那种吞噬三十万阴兵的恐怖体量。它现在就像一个极度饥饿的婴儿,在花盆里拼命吸吮着养分。
原本,今天晚上子时,陆归远的心头血就会顺着药引子灌进这副肠胃里,给它完成第一波献祭。
但现在,子时已经过了。
活祖宗断顿了。
“哥......”
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从陆归鸿干瘪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陆归远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这声音。
和十六年后,在奉天火车站地下,那个由一堆碎肉和骨架拼凑出来的怪物,喊出的一模一样。
“饿......”
陆归鸿的身体突然像触电一样绷直了!
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白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肚皮底下那个黑色的肉瘤开始疯狂翻滚。几根头发丝粗细的红色肉芽,直接刺破了陆归鸿肚脐眼周围的皮肤,像虫子一样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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