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声在狭窄潮湿的地窖里炸开。这动静被逼仄的土墙来回挤压,震得人脑袋里嗡嗡作响。硝烟味混着地窖里常年不见天日的发霉发酵味,直往鼻腔里钻。
陈副官那条只剩白骨的右脚本来就打着摆子。枪响的前半个呼吸,他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个狗吃屎。
这下意识的腿软救了他一命。
子弹擦着他的军帽飞过去,没掀开他的天灵盖,而是生生削掉了他大半只右耳朵。滚烫的血珠子飞溅出来,有一滴直接砸在了陆归远月白色的夹袍下摆上。
“啊——”
陈副官捂着血肉模糊的右半边脸,在泥地上疯狂翻滚。杀猪般的惨嚎声刺破了地窖里的死寂。
陈三附身的那个奉军士兵根本不管地上打滚的长官。他那张干瘪了一半、透出底下竹篾架子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度僵硬的笑。双手熟练地拉动枪栓。
黄澄澄的弹壳掉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黑洞洞的枪管再次平端,死死锁定了承重柱旁边站着的陆归远。
陆归远没躲。
他那条刚剜完死肉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伤口处敷着的太岁灰和朱砂已经被新鲜的血液浸透,疼得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左手五指猛地收拢。
刚才剜肉的时候,被他随手扔在脚边的那团烂泥——里头裹着太岁壳残渣、朱砂灰,最核心的,是他自己那块散发着黄褐色尸油恶臭的死人皮斑。
陆归远脚尖点地,身子不退反进。
第二声枪响还没来得及在地窖里回荡。
陆归远左手手腕一翻,那团夹杂着沈砚灯秽气和活人血肉的烂泥,照着陈三那张半人半鬼的脸就砸了过去。
啪叽。
烂泥精准地糊在了陈三那半张萎缩的死人皮上。
这一下不是物理层面的打击。
这是同源死气的互相吞噬。那块死人皮斑里带着沈砚灯用来催化容器的终极秽气,现在被陆归远硬生生挖出来,拍回了陈三这个纸人的本源上。
陈三喉咙里发出一声漏了风的怪叫。
他附身的那个士兵的躯壳,就像是泼了浓硫酸的雪人,脸上那半张正常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碳化。
手里的毛瑟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三双手捂着脸,踉跄着往后退。十根指头插进融化的皮肉里,想要把那团烂泥抠下来。可越抠,那股黄褐色的尸油就顺着他的指甲缝往骨头里钻。
“大少爷......你敢拿主人的死气反噬我......”
陈三的声音变了调,透着一股子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地窖口那几个端着枪的奉军士兵全看傻了眼。
他们只是听令来挖废墟的普通大头兵。平日里跟着军阀打打杀杀见得多了,可哪见过自己身边的弟兄脸皮突然融化、里头长出竹篾条的邪门事。
有两个人直接扔了枪,连滚带爬地顺着地窖口的破木梯子往上逃。
“回来!都他妈给老子回来!”
陈副官捂着少了一半的耳朵,半边脸全是血,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
没人听他的。
陆归远冷眼看着正在被死气腐蚀的陈三。
他往前逼近两步,左手一把薅住陈三那身灰蓝色棉军装的衣领,将这个正在溶解的半纸人半尸体的怪物直接顶在了地窖的泥墙上。
“沈砚灯在阴路上没拦住我,就派你这么个扎纸的玩意儿来拖延时间?”
陆归远左手小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强忍着右臂钻心的疼,左手脉门那条被挑破的黑色水线,顺着皮肤的接触,直接死死贴在了陈三的脖颈大动脉上。
钱记当铺的防御规则,再次被触发。
虽然没有大清龙脉副券的加持,但陆归远现在的肉身是“赎当人”。陈三身上的死气试图同化这具肉身,当铺的黑水就会本能地进行驱逐。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极寒黑气,顺着陆归远的脉门,直接灌进了陈三的竹篾架子里。
呲啦!
陈三胸口的军装直接被撑裂。
里头根本没有活人的内脏,全是一根根扎着白纸的竹条。那竹条在当铺黑水的冲刷下,一根接一根地发脆、断裂。
“拖延时间?”
陈三那张已经彻底变成纸人的脸,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大少爷,你以为你能翻盘吗?主人根本不在乎我这具分身。他只要确认你没死在当铺的黑水里,确认你这具原装肉壳还在满世界乱跑就行了。”
陈三那双用墨汁画上去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归远。
“你猜猜,督军府西跨院那张喜床上,现在是什么光景?”
这句话像是一根带刺的钢钉,直接凿进了陆归远的神经里。
就在这一秒。
双魂共生的诅咒机制,迎来了十六年来最猛烈的一次爆发。
陆归远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抡了一下。地窖里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瞬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的龙涎香混着烈酒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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